（一）

今天是莫干山研究院和莫干山大学联袂创办的《莫干山讲坛》第一期，也可说是第一次线上莫干山会议。本期讲坛的主题是“回首大萧条与罗斯福新政”，主讲人是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莫干山研究院学术委员王小鲁研究员，对话嘉宾是朱嘉明教授，评论嘉宾有贾康、郭濂、沈建光和刘陈杰，都是我们莫干山研究院的重量级经济学家。他们发言之后，各位网友也可以提问或评论。

1929年以美国纽约股市崩溃为标志开始的全球经济大萧条和1933年开始实行的罗斯福新政，始终是经济学人的必修课和热门话题，对此相关案例的研究经久不衰，特别是每当世界发生重大经济危机时，总会令人回想起当年大萧条的景象和教训，而罗斯福新政的成功被一直传颂为乱世治理的榜样。记得三十多年前我曾经在大学讲授过一个学期的经济学说史课程，其中就有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这么一章。国外很多著名的经济学家，像凯恩斯、弗里德曼、萨缪尔森、伯南克、金德尔伯格等等，都在这方面有深入的研究，成就了他们的学术地位和重要影响。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国内学者对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具有独到研究和有影响的著述鲜见。2008年底美国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我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金融司工作，知道现在的刘鹤副总理当时在中财办主持了一个内部研究课题，即关于两次大危机的比较研究，公开发表了的是这项研究比较后的结论，文字精炼，获得了孙冶方经济学奖。

这次我会前拜读了小鲁发来即将在《比较》杂志发表的同标题大作，全文三万多字，深感研究深入颇有独到见解，特别是对当前面临的时局如何应对多有启示，希望他也能够再次获得孙冶方经济学奖。我特别钦佩中国经济学家中像小鲁这样敢于挑战国外权威研究的学者，认真关注全球经济学研究的经典主题和对现实具有重大实践影响的案例。

当前在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全球爆发的冲击下，各国都正处于复杂严峻的时刻，九十年前的大萧条会不会再来？今天如果发生大萧条又可否避免历史的悲剧？我们回首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不是为了单纯考证历史，而是要通过借鉴，让过去告诉今天、历史告诉未来。当前很多学者，很多经济学家都在说，新的一轮世界经济大危机、大萧条又要来了，当然也有不少人不同意这个看法。所以今天在小鲁主讲之后，到会的莫干山研究院专家们的讨论，可以围绕大萧条今天会不会再现以及如何应对，发表真知灼见。网友们的提问和讨论，估计也会围绕着当前的形势和对策。

（二）

刚才王小鲁的精彩演讲，对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作了全景式的回顾，特别是搜集运用了大量的历史统计数据，这在国内对大萧条的公开著述中是前所未有的，很多观点很新颖并富有启发，例如根据小鲁的研究，罗斯福推行新政主要不是通过扩大政府投资，而是通过保民生、提供和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促进了后来的经济繁荣。这个观点颠覆了我们过去的看法，或者说是弥补了过去研究的不足之处。由于个人的专业和工作的关系，我以往对这段历史的研究也很有兴趣，为了今天的主持又重温了一些有关代表性著述，在此也想跟小鲁切磋请教，讲两点补充意见。

首先是对大萧条原因的揭示，如果仅仅或主要从美国国内实行的宏观经济政策来解释，我认为是不够的。我感觉小鲁对大萧条的解释，还是比较接近于弗里德曼货币主义的观点。前几天我曾经向小鲁推荐过美国著名经济学家金德尔伯格教授的《1929-1939世界经济萧条》一书，我觉得在对大萧条各种原因的分析中，从经济史和国际关系角度的分析不可忽视也最为深刻，对我们今天也富有启示。

从经济史的角度来看，美国在大萧条之前长期实行宽松的财政货币政策具有必然性。研究1929年大萧条爆发的原因，不能离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于1918年缔结的《凡尔赛和约》和当时的国际地缘政治关系。按照金德尔伯格教授和不少史学家的看法，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作为崛起的新兴大国，本来在第一次大战中发了大财，却不履行应该对全球提供公共产品的责任，同样也要与欧洲战胜国分“一杯羹”，压迫德国付出赔款和不同意法国、英国等减免所欠美国战时贷款本息等，导致战后美国经济一枝独秀，各国的黄金大量流入美国，加上美国制造业的繁荣使对外贸易巨额顺差，导致货币过于宽松和资产价格的不断膨胀。欧美的压迫逼债，也是导致德国的民粹主义崛起和希特勒上台的深刻原因。

小鲁的演讲分析了1920年代由于美国国内财政货币政策的双松导致产能过剩，刺激股市不断攀升，资产价格过度膨胀。但是需要进一步讨论的是，美国当时为什么长期实行这种财政货币双松的政策？其原因有必要从历史背景即一战后世界秩序的改变来考察。因为美国在一战中卖军火发了财，财政和国际收支都出现大量盈余，所以从1920年开始一直实行减税的预算政策。这个时期的货币政策操作则面临着“两难”，央行为了抑制资产泡沫如果提高美元利率，就会吸引更多国外资金流入加剧资产膨胀；如果降低利率，则会进一步刺激国内投资增加产能过剩，同样也会加大资产泡沫。所以当时的美联储主席一直采取宽松货币，直到1928年大萧条前一年才连续三次提高利率，最终刺破了泡沫导致后来纽约股市的崩盘。随后在罗斯福上台以前（1929—1933.4）这段时间，胡佛总统实行的一些错误的应对政策，如通货紧缩、贸易保护、平衡预算等，促进了经济全面危机即大萧条的持续。

第二点我想在此讨论和补充的是，对大萧条原因的分析如果只强调政府（包括央行）政策失误的一面也是不够的，还要看到硬币的另一面，即资本的贪婪和市场的失灵，这是迄今为止历次经济危机产生的本质原因。1929年美国股市的崩盘和随后大萧条的产生，植根于一战后美国经济的空前繁荣导致的人性迷失，追求一夜暴富和纸醉金迷的腐朽生活，这在那个年代的好莱坞电影里具有很多生动的体现。特别是由于金融监管的缺失，银行竞相为资本投机者放贷和加杠杆，近乎无限地买空卖空，导致股市泡沫不断膨胀，最终破灭又导致银行大面积破产。这个时期金融资本的贪婪，在金立群翻译的《摩根财团——美国一代银行王朝和现代金融业的崛起（1838-1990）》那本书中有深刻的揭示。在整个1920年代，政府对金融监管缺失，美联储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基本上是放任市场自发调节。所以大萧条的产生不仅仅反映了这个时期宏观政策的失误，也反映了市场无法自发调节总供给与总需求的均衡，凯恩斯对此从消费者心理行为角度作了深入分析，当代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则从人类的“动物精神”角度作了丰富补充，而2008年爆发从美国缘起的国际金融危机，更被普遍认为是资本贪婪和金融监管过度自由化的又一次实证案例。

事实上，罗斯福刚上台时候最早实行的新政，主要就是针对金融秩序的整肃。这个刚才小鲁在演讲中也提到，罗斯福新政初期宣布了许多银行的破产关闭。为了制止金融挤兑和恐慌，罗斯福在1933年3月上台伊始，首先就宣布关闭所有银行和证券交易所，待鉴别其好坏后才重新陆续开业。在他上台半年内先后制定颁布《银行紧急救助法令》、《联邦证券法》和著名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等一系列法律，奠定了现代金融监管的制度基础，也彻底改变了对市场自由放任的传统资本主义制度。国内以往对罗斯福时期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受凯恩斯学说的影响，主要关注在于其推行的财政货币政策，而对于其新政前期即推出的一系列强有力的金融监管政策关注不够，实际上这正是政府强力干预市场的体现，我认为也反映了罗斯福新政与凯恩斯主义的最大差异，因为凯恩斯对于金融监管理论并没有深入研究。当年胡佛总统在股灾爆发后，不仅仅实行了一系列错误的财政货币政策，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金融监管上左右摇摆，例如虽然在其任上很早就提出分离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的设想却未能够施行，股灾发生后又一直未能够采取有力措施制止金融恐慌，其中重要原因，如果读过上面引述的《摩根财团》一书的有关精彩叙事就可以明白，当时的胡佛总统制服不了华尔街以摩根财团为首的金融大鳄们的兴风作浪，而罗斯福上台后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使他和摩根的掌门人成为“死敌”，迫使华尔街巨头摩根财团分解，变成J.P.摩根和摩根斯坦利两个不同性质的金融机构，分别从事商业银行业务和投资银行业务。从罗斯福开始，金融监管试图把资本关进笼子里。

（三）

刚才莫干山研究院朱嘉明教授的对话，贾康研究员、郭濂院长和沈建光、刘陈杰副院长等同仁们的发言都很精彩，对今天讨论的主题都作了很好的补充，并一致对王小鲁的新作和演讲给予高度评价。

王小鲁是令人钦佩的我国经济学界的常青树，是我们大家多年来都很熟悉的著名学者。嘉明谈到小鲁在四十年前就主编《未定稿》，对于改革开放初期思想启蒙做出过重要贡献。他自己四十多年来勤耕不辍，在经济研究和改革研究领域具有许多很有影响的贡献，特别是对个人收入分配领域的研究，国内无人可及。大家知道，小鲁也是1984年莫干山会议的重要参与者和组织者之一，他是当年“以文选人”的会议论文评选组的组长，担任副组长的是现在的著名经济学家周其仁教授。参加1984年莫干山会议的有124名中青年代表，可能大多数都是通过他选拔的论文得以入选参会。所以他本人不仅是经济学界的一匹千里马，而且还是一位善于识马的好伯乐。近年来他多次积极参加我们组织的新莫干山会议，与今天参加讨论的朱嘉明、贾康一样不忘初心，积极支持和指导中青年经济学新秀的研究。

今天到会的嘉宾们都指出，小鲁治学严谨的学风值得我们学习，特别是他一贯认真钻研剖析历史资料和统计数据，主要以事实为证据的研究方法，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大家刚才都看到了，今天小鲁演讲准备的ppt，以及他即将发表的大作，深入剖解了大量近百年前的美国统计数据，证明了他对这项研究所下的功夫和耗费的时间，非常令人钦佩。这让我想起当年他对于中国灰色收入的著名研究，也是大量运用剖析各种统计和调查数据，从中得出令人启发和信服的结论，好像就是那项研究使小鲁获得了孙冶芳经济学奖。在我印象里，他的著述从不创造新名词来“忽悠”，而总是以最朴实的数据分析去发现总结一些深刻的道理，提出很有针对性、不乏尖锐的政策建议或批评。

我对小鲁最为敬佩的是，他与很多当年的莫干山人像今天到会的嘉明、贾康一样，充满了家国情怀和民本意识。他们都敢于挑战国际权威研究、直面全球关注的重大主题和难题，几十年来不断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一直坚持研究中国改革开放和宏观调控遇到的重大现实问题，我们敬佩他们身上这种精神，这也就是莫干山研究院孔丹名誉院长所概括的家国情怀、实事求是、勇于创新的莫干山精神。小鲁研究的问题和我们莫干山会议、莫干山研究院乃至于今后莫干山大学所研究的问题，都是关系到我们国际民生以及人类现实面临的重大问题。我记得四十多年前刚上厦门大学时，老师就跟我们讲过做学问有两种人，一种人主要争议热门，另一种人是寻找冷门偏门。可能我们参加新老莫干山会议的学者，都是以研究时代热门问题为己任，苦寻利国利民的良策，苟利国家生死以。

（四）

我们的视频会议已经持续了三个半小时，莫干山讲坛第一期就要圆满结束了。今天也是第一次举办线上莫干山会议，参与的在线听众达到500多人，超过以往线下莫干山会议的每次参加人数，看来互联网会议更有助于扩大莫干山精神的传播。刚才有几位听众与嘉宾展开了在线热烈讨论，还有很多听众要提问和参与讨论，但由于时间的关系，我现在只能做个简短的总结，主要阐述自己所受的启发和对当前形势的思考。

首先，对于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的研究是一个永恒的课题，往事并不如烟，不因岁月的久远而失去现实意义。国外名家对此的有关研究早已汗牛充栋，是经济学的丰富宝藏，可以管窥和梳理各个学派的逻辑，获得对宏观调控和金融监管的有益启发，而我们国内学者的研究借鉴可能至今仍然远远不足。继十多年前刘鹤副总理组织的研究之后，小鲁今天的研究系统深入，对我们大家都有新的启发。从国外的有关名家的权威研究来看，我发现也是从各自的理论框架展开不同角度的分析，与其说谁对大萧条的分析最为全面准确，比如说各自都能够相互补充完善。我觉得经济学家对问题的研究不必求全，只要联系现实、观点新颖、分析严谨、数据恰当，都能够给予政策制定者不同程度的启发和影响。我本人曾经在国家核心经济部门参与财政货币政策研究制定二十多年，这也算是过来人的亲身经历和真切体会。

其次，当前新型冠状肺炎疫情在各国的爆发，是自1918年西班牙流感以来百年未愈的全球重大公共卫生危机，注定将成为大萧条以来发生的最大一次世界经济危机，严重冲击了全球金融市场和破坏了产业供应链，越来越多学者在讨论新的大萧条是否会重现？尽管我们今天应对危机的物资基础和宏观调控能力，已经远非九十年前可比，但是，面对危机的本能恐慌和“叙事”恐慌仍然是人的本性，市场的失灵和政策的失误也难以避免，今天的全球化和数字网络也是双刃剑——即促进了分工效率也会加速危机的传染放大，我们对本次疫情的冲击要有底线思维，切不可掉以轻心。不少学者判断，如果疫情对全球的严重冲击持续到下半年，那么大萧条（全球经济持续两年以上的负增长）的再度到来就是大概率事件。我觉得，经济的周期波动甚至大萧条的重现本身都并不可怕也迟早难以避免，需要防止的是九十年前大萧条最终导致的那种人类悲剧。

再次，从大萧条以来每次世界经济危机，总是首先表现为金融危机。金融是现代经济的核心，因为现代经济本质上是依靠信用融资支持的经济。当新冠疫情爆发这样重大的黑天鹅事件突临，必然引起人们的心理恐慌增加流动性偏好，影响信用融资（包括股市）从而波及实体经济。此时要制止恐慌，最重要的是维护金融秩序和实行财政金融的宽松政策，向市场注入流动性。根据萨缪尔森的研究，当年如果不是一系列的偶然事件，大萧条本来是不会发生的，主要是1928年美联储主席错误施行通货紧缩政策，连续提高了三次利率刺破了股市泡沫。2008年爆发的金融危机能够迅速得到治理，美国主要也依靠实行财政救助和货币宽松政策，中国实行的4万亿投资政策也功不可没。对此我跟小鲁的观点即有一致也有不同。如何应对当前新冠冲击带来的危机？我们都主张保民生稳就业和扶助中小微企业，但小鲁不主张货币放水和再搞新的4万亿，我是在疫情前就明确主张应该实行更加积极的财政货币政策扩大投资，当前在疫情严重冲击下更应该突破理论禁忌研究政策创新，实行更加有力和有效的经济复苏政策，发放消费券、扩大新基建和城乡一体化投资，包括适当刺激股市和房地产投资，增加市场的流动性，应对可能到来的大萧条。在危机或大萧条来临时，我们最重要的是做好国内的事情，保障弱势群体和避免收入分配差距的扩大，稳定金融秩序和物价水平。

最后，回首大萧条产生的背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历史和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演变，与今天有很多相似之处。主要大国如果不能坚持国际合作和勇担国际治理责任，必然给全球带来灾难。当年一战后，美英作为世界新老霸主都不愿意提供全球公共产品，联合压迫战败国德国赔偿，最终导致了希特勒的上台。也有国外研究甚至认为，罗斯福新政虽然对美国有利，但是也在某种程度上催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例如罗斯福上台后，希特勒曾经多次派他的经济部长跟美国谈判，希望美国带头放弃并帮助说服英法减免对德国的偿债需求，未能获得帮助，导致希特勒没有出路最终发动战争。包括日本发动“9.18”侵占我国东北，也是正值大萧条爆发时期，以美英为首的国际联盟不予干预主持公道。大萧条的最终悲剧，是导致人类死亡最多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我们看到今天美国不愿意为全球提供公共产品，率先鼓励民粹主义和实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退出一系列国际组织和推翻国际协定等等，与百年前的历史也有很多惊人相似，非常值得对其可能引发的后果加以警惕。

今年以来，中国首先遭受新冠疫情的严重冲击，当前国内外矛盾交织错综复杂，面临改革开放40年来最大的经济危机下滑。我们在首先办好自己国内事情的同时，作为新兴大国也要积极为全球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坚持“一带一路”国际合作，特别是要处理好中美之间的大国关系，维护世界和平与改进全球治理，统筹国际国内两个大局，坚持改革开放和人民利益之上，积极倡导和切实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

谢谢大家！

新时代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演进经视点应经视点

作者简介：曹文炼，莫干山研究院院长，中国区域经济50人论坛成员。

（来源： 曹文炼 2020-04-18）

责任编缉：祁国燕

原标题：《曹文炼：温故思今，如何应对大萧条的可能降临？》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