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法言・学行》曰：“学者, 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意思是学习的目的，是为了能成为君子, 追求成为君子而没能实现的人有，不追求成为君子反而成了君子的，古今却无。所以《吕氏春秋・孟夏记・劝学》说：“圣人生于疾学。”道德高尚学识渊博的人是从努力学习中产生出来的。郭味蕖也不例外。“语带烟霞从古少，学如耕稼到秋成。”郭味蕖这一楹联的内涵写出了一种人生的事业观，既表现己身，也示于人。人各有志，有志者只有在毕生辛勤的躬身耕耘中去觅取秋成。只有情操高尚，虚怀若谷又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的人，才能取得和尝到秋成的真谛和甘苦。
正如其好友于希宁在《怀念味蕖砚长》一文中所说：
“味蕖的‘天赋’很高，在青年时代就名满故里。他在社会生活中养成一种静观、养心不事交际，外静内秀的品格。三十年代初他在上海学习西画，从山东来讲，是最早接受和传播西画知识的人。我们曾一起组织抗日剧团，味蕖担任着导演和舞台监督，公演时哄动全城。潍城沦于日寇铁蹄之下，他愤然留起了长须闭门不出，以示反抗，并致力于山水，继而花鸟，直至诗、书、画、印齐攻并收。……”
郭味蕖的一生是志学躬耕的一生，他既有从事美术史研究又有艺术创作的志趣和才能，中西绘画齐修，理论和实践并进，诗、书、画、印皆能，是“学者型画家”是难得的饱学之士，他承续了古今一批大艺术家“通人”之学的传统。经由艺理相通，达到古今相通、中西相通、诗、书、画、印相通，教学相通。
一、“开学养正、昭明有融”
“开学养正、昭明有融”是指中国古代的经典著作能够启发学习，培养正道，使道理更加显著鲜明。故古人“志学”都从经典入手。所以孔子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孔子认为自己不是一生下来就有知识的人, 而是爱好古代文化, 敏捷勤奋地去求得知识的人。郭味蕖七岁开蒙，仍以旧式私塾的形式开学。但由于辛亥革命之后，潍县的大户纷纷将私塾改办新学，以适应新的形势要求，郭味蕖幼年正赶上了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一个私塾授徒的旧学和封建科举制度永远终结了的时代。他从自家私塾走向了新式学堂，他也不能再象他的祖辈们那样，走一路读书、入仕、为官的继定的道路。由于自身的天赋才情，也由于郭陈二大家族在金石书画方面得天独厚的条件，还有潍县古城艺术氛围浓郁，名家辈出的特有条件。致使郭味蕖投身新式学堂学习的同时，走上了金石书画的学习和研究的修业之路。
（一）画学启蒙
尚书府郭姓老宅院，为郭姓世居之府邸，家家书香，辈辈传承。郭宅街的这一片“汾阳世第”，经过几百年来的不断营建，已经形成极具规模的明清官宦世家住宅建筑群落。味蕖玩乐游戏于这座迷宫似的深宅之中。总爱拿着粉笔，边玩耍、边随处在墙上作画，画花鸟、人物，画的最多的是“数字人”，即用阿拉伯数字组画成的小人。到了七岁那年，民国三年（1914）郭味蕖开始上私塾，用的是老式课本，全是文字，十分枯燥，常坐不住，念不多时便动，开门就走，后来选用新式绘图课本，图文并茂，味蕖倍感兴趣，常常是一大早就进书房，静坐看书，学得十分专注，再也不曾跑开。说明郭味蕖一开始对图画十分感兴趣，更希望去上新式学堂。民国五年（1916）郭味蕖九岁入潍县丁氏小学。清光绪年间，兴新学之风，潍县“四大家族”也纷纷兴办新学。郭氏办了“励新”小学，是男女合校，陈氏办的是女校，还有丁氏小学，张氏小学都是男校。郭味蕖选择了丁氏小学，而不是郭氏学堂。原因有三：一是，丁氏学堂校长丁锡田，字叔言，地理学家兼教育家，著名学者，在潍城有盛名，在学堂里亲自授课，为人忠厚、正直。他喜欢藏书，并勤于著述。这是郭味蕖小时候遇到的第一位最有学问的人。解放后，潍坊市博物馆专设其陈列室，展览其藏书与著述。对郭味蕖的影响不小。第二个原因就是在郭氏这一大支子中，郭味蕖是长房的大曾孙，辈分最小，而上郭氏学堂的郭姓孩子，无论是高年级的，还是低年级的，算起来都是郭味蕖的爷爷辈、叔叔辈。于是，味蕖就选择了丁氏学堂。第三原因就是丁氏学堂有一个美术老师丁启矗字东斋。郭味蕖自幼酷爱图画，入丁氏小学后，能跟美术教师丁启囱Щ，丁东斋是郭味蕖在中国画方面的启蒙老师。而丁东斋又与陈介祺“晋唐书画馆” 所藏书画有渊源，郭味蕖在其关于《花鸟画的学习和创作》一文回忆说：“地方上著名书画家刘嘉颖（石芙），曾把大收藏家陈斋所藏金石书画都摹过，深得其培养。而刘氏又有很多学生，我在小学时代的丁东斋先生，中时代的刘秩东先生，都是他的学生。”
据此，我们知道郭味蕖青少年期在美术方面起步很早，起点很高，其画学源头就是陈斋“晋唐书画馆” 的晋唐书画珍品。
图3-1 丁启础渡让妗贰⒘踔榷《扇面》
民国十年（1921），郭味蕖十四岁，东斋弟子郭三藉、赫保真、傅柳坪三人组织了“益社”共同研究中国画。后“益社”在丁东斋的大力倡导下，在原有基础上扩大、吸收更多的国画爱好者参加进来，成了“潍县同志画社”，丁叔言为社长，刘炯为副社长。丁叔言、刘炯两人为主要教师，社员有郭兰村、赫保真、傅柳坪、丁献之、陈锡庆、郭宗彝、孙德廷、葛绍文、陈笃斋、丁士固、陈春圃、陈寿荣、张青、郭景仁、郭味蕖、于希宁等。成立初期，规定社员每星期日下午到丁、刘两教师家学艺，自带作品，以便互相观摩和品评，在一起交流画艺，研究学问。并选佳品，准备以后展览。此举对潍县国画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民国十二年（1923），郭味蕖十六岁，于山东潍县丁氏私立第一高等小学毕业。当年考入潍县县中学学习。刘炯(字秩东，逝于1939年，图3-1) 是学校的美术老师, 刘炯又是“ 潍县同志画社” 的副社长, 继续跟刘炯学画。他也是刘嘉颖（石芙）的学生，是一位章法严谨、构思新颖的工笔花鸟画家，这是郭味蕖丹青之路上的第二位老师。上述二位老师给予的是中国画传统的影响。少年郭味蕖不仅喜欢中国画，而且还多才多艺，爱好广泛，还喜欢音乐，喜欢吹笛，家中备有全套鼓乐，热爱民间艺术，从童年起就显示出从事文艺的兴趣和气质。十六岁的郭味蕖“痴迷于在大院各屋中翻检家中旧藏。” 除了前面提到的几卷精美的木版年画外，还有大量祖上留下的古籍字画，他如获至宝，如吴仲圭、倪云林、沈石田、唐伯虎、文衡山、仇实父、董其昌、蓝瑛、郑板桥、高南阜、赵之谦、张菊如、张子祥、石涛、八大、华坏让家作品。
明唐志契在《绘事微言・传授》一文中说：“凡画入门，必须名家指点，令理路大通。然后乃不妨各成一家。甚而青出于蓝。未可知者。若非名家指点。须不惜价资，大积古今名画，朝夕探求。下笔乃能精妙过人。”
可见，郭味蕖自幼习画的条件就很好，一是名家指点，二是家藏古今名画甚富。对其日后的画学研究和中国画创作都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郭味蕖对古文字、绘画、金石、文物、考古等的学习和研究的全面展开，却是在其婚后才开始的。
（二）贤妻的内助
民国十三年（1924），郭味蕖十七岁时与陈绮结婚。陈绮，字君绮,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乙巳农历九月二十三日生, 为我国著名金石学家、大收藏家陈斋的玄孙女。生而聪颖温婉，知书强记，善诗文，能字画。陈家自陈介祺以来，非金石鉴赏之家难与陈家联姻，郭味蕖13岁那一年，经媒约之言，由母亲包办了终身大事。郭味蕖的亲事是陈家最后一桩金石书画姻缘。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郭味蕖这位少年才俊在书画方面的突出表现。刘曦林在《郭味蕖传・金石姻缘》一文中说：“……非金石鉴赏家难与陈家联姻。这一有趣的现象使我们看到，文化层次和专业嗜好也成了这位藏有毛公鼎的怪老头结亲的条件。他是那样自私，以他自己的嗜癖作为一切的轴心，他又是那样雄心勃勃，欲求通过婚姻渠道建立一个广泛的金石研究网络。”
确实，这一有趣的现象在连帝王都可以世袭的封建社会里带有一定的普遍性，他是中国社会许多官宦世家、文化世家、收藏世家得以世代延续的保证。“门当户对”、“薪火相传”、“子承父业”、“家传”等许多传统观念在中国人的传统思想中是深根蒂固的。郭味蕖没有能逃脱这些封建观念的束缚，但是，却有幸成就了一位金石书画鉴藏家，并得到了后来在事业上给他以巨大帮助的一位才女。
图3-2 青年时期的陈绮和郭味蕖
这一年郭味蕖十七岁，陈君绮二十岁，二人结为连理。八抬大轿，鼓乐齐鸣，陈君绮凤冠霞帔入嫁郭宅。陈君绮长郭味蕖3岁，这是山东人的传统，也是郭家的传统，郭味蕖的母亲陈士柏也比其父郭乃珏，长3岁，郭味蕖的三媳妇邵昌弟也比其三子郭怡Q长3岁，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俗语云：“女大三，抱金砖”。婚后，陈君绮事婆母至孝，通情达理，婆媳关系溶洽；事夫尽心尽责，关怀爱护，她关心更多的是郭味蕖的学业，她深知与郭味蕖的结合，便与郭味蕖共同承担起振兴郭氏家族的责任。刘曦林在《郭味蕖传》金石姻缘中有如下这样一段叙述：
“有一次，她发现家中养有两只小鸟，惟恐丈夫玩物丧志，就从旁询问鸟的来由，味蕖得知此事，对妻子的用意心领神会，遂将鸟送还了伯父。此时，郭味蕖中学刚毕业，对未来的前景还未及设计，妻子看他较闲，就从娘家拿来不少书籍、画册、碑帖拓片。味蕖对小说之类的书不感兴趣，但对碑帖拓片却爱不释手。秋高气爽时节，陈家晾画，他也搭便看了不少。由于岳父家提供的条件，他很快迷上了金石书画考据之学，仿佛对此独具慧眼。”可见这份“金石姻缘”，在实际意义上整合了郭、陈二大家族的金石书画资源，为郭味蕖金石书画的学习和研究提供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郭味蕖晚年作《归帆》册页赠夫人，在《归帆图册跋》（即《卧游册》）中追述了伉俪深情，其中一节说：
“君名绮，字君绮，小字髂铮吾乡陈斋太史之元孙女也。生而颖慧温婉，知书强记，年二十来归。予生而失怙，尽日荒嬉，君每于春晨秋夕督予学书学画，课读诗古文词，并导予研搜金石拓本及书画鉴考之学。每陪侍几右，辄亲服涤砚洗笔之劳，予从此对文艺始少感兴趣，并觉逐步有进意。尝并几作画，君曾濡毫写梅石水仙为予寿，落笔寂寥萧淡，能深寓静趣，予师之畏之。”
图3-3 陈介祺“万印楼遗址”与“毛公鼎”拓片
由于，大量地接触了郭陈两家的家藏典籍与金石书画，特别是接触陈介祺传下来的大量古代文史典籍与金石书画真迹，对于郭味蕖以后从事绘画、金石、文物、考古的研究，产生了极大的帮助。陈君绮在其《婚后》一诗中曰：
金石篆刻丹青册，今古文章与诗篇，惟望与君齐纳取，碧纱窗前共钻研。
即是对婚后夫妻共研金石书画诗文的美好回忆。据此，我们知道郭味蕖得到了一位才女贤妻的内助，郭味蕖的志学是全面展开的，一开始走的就是一条艺术的“通人”之路。
（三）艺理双修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三十岁，公元1937年。这年春天的2月是郭味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由于，青少年时期在金石书画方面打下的扎实基础，顺利地考入故宫博物院古物陈列所研究班，在古物研究室任研究员，得于非等先生指导，学习传统中国画。每日临习院中所藏传统中国画精品，集中精力钻究中国画的技法，踏踏实实地专心临古，学习传统。同学有陆鸿年、田世光、俞致贞等人。研究班设在当时西华门内武英殿宝蕴楼，开设三间房，分为人物、山水、花鸟。初临花鸟，后又转为山水。也在此时开始师从黄宾虹先生学习美术史论、书画、金石、文字。
黄宾虹读的是旧学，应过科举，也曾办过新学。他于1909年和柳亚子、陈佩忍等组织过具有革命色彩的“南社”，编辑过同样性质的《国粹学报》、《国学汇刊》、《美术丛书》等，又与友人组织“国学保存会”、“贞社”、“寒之友画会”、“百川画会” 等文艺组织。林木在《20世纪中国画研究（现代部分）》一文中说：“这位一度热血沸腾的革命者，从此又带着如其《贞社启》所称之‘歇光祖国，景仰前修’的宗教般热情投身于学术，潜心于画史画论之研究及金石书画，LL而终生。”
黄宾虹是一位饱学之士，也是一位传统文化的捍卫者，黄宾虹专情于传统，却又并非盲目地祟拜传统。黄宾虹在答顾飞书中说：“学古非云复古，取古人之长，皆为己有，而自存面貌之真，不与人同。”1937年黄宾虹已经72岁高龄，人书俱老，知识渊博通达，走的也是一条“通人”的为学之路。
郭味蕖十分倾慕黄宾虹的学识和为人。这次在古物陈列所深造虽只有半年多时间，但在郭味蕖学术研究和丹青生涯之中十分重要，他自谓是“开始了踏实地专心地临古，学习传统的时期”。学习有了很大的收获，对其日后的艺术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其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明确了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努力的方向，“中国人更应该懂得中国画。”
二是受黄宾虹的影响，选择了理论和实践皆修，学习与研究并重，既学习、研究古人，又学习、研究今人，学通“古今”的“通人”为学之路。
三是其兴趣点从上海转向传统文化的堡垒北京。此后，他几乎每年都要去北京。
自1937年至1950年起，郭味蕖从事绘画活动一直是和他研究画史画论、金石考据、书画收藏等的学术活动相伴随而进行，因此，继承宋元明清以来历代“大家”的笔墨传统，笔精墨妙，当成了自己的最高追求。黄宾虹对“大家画者”的要求是很高的，在其《画法要旨》一文中说：
“至于道尚贯通，学贵根柢，用长舍短，集其大成，如大家画者，识见即高，品诣尤至，阐明笔墨之奥，创造章法之真，兼文人、名家之画而有之，故能参赞造化，推陈出新，力矫时流，救其偏毗，学古而不泥古，上下千年，纵横万里，一代之中，曾不数人。”
这是黄宾虹从画家三层次（既文人、名家、大家）的划分中给自己定下了一个通向“大家”的道路。也是郭味蕖这位后来者为自己所设计的通向大家的道路。郭味蕖在其1941年8月北平画展前言《有感于此次画展》中说：
“吾乡陈文懿公斋尝云：‘论画以画法为主，论法以用笔为主，笔高则墨自高，而尤以品为主，品高则意有在笔墨之外者矣。’所谓盘礴睥睨，峥嵘奇崛，磊磊落落，乃是翰墨家平生所养之气，用笔淋漓高下各自性情，如屯甲联云，时隐时现，更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融浑古人，自辟町畛，庶得冲和恬淡，以别于庸工俗子。予曾谓作画须从临摹古人入手，古人笔墨，规矩之方圆之至也！”
形神与笔墨，品格与意境是中国画学研究的四大课题。郭味蕖认为形神与笔墨“须从临摹古人入手，古人笔墨，规矩之方圆之至也！”，而品格与意境则在“笔墨之外者矣” 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又说：“临仿古人笔墨，久之，古人之笔墨皆若出于吾之手；继以披玩既久，使古人之神妙皆若出于吾之心，日久神会，不知古人之似我，我之似古人也。”
可见，郭味蕖临仿古人笔墨是很下功夫的，只有“日久神会”，才能达到“不知古人之似我”，还是“我之似古人也”的“入化”之境界。还说：“所谓法古而不泥古，取长舍短，融合贯通，摈落筌蹄，方穷至理。”
郭味蕖学画“法古而不泥古” 意在“取长舍短，融合贯通”。郭味蕖法古是从张子祥入手的，继之是赵之谦。他在1962年11月所撰《花鸟画的学习和创作》一文中说：“……张（熊・字子祥）是没骨法，钩线很少；赵之谦用色浓艳富丽。尔后是任阜长（任熏），他主要是钩线。再后便学习明代的东西，周之冕、陈白阳、沈石田、文徵明。我临古的学习，一直延续了五六年，多不用颜色，只用墨画各种花卉，并结合学习“杨州八家”，在内容上兰竹占了很大比重。”
郭味蕖临摹都是面对原作进行的，对作品先做研究。“看他继承谁，又影响了谁，要从纵横联系，互相对比中去分析了解各自的特征。能够识别真伪也是一种必要的常识，否则就很难鉴别好坏。总之，凡临摹，总要眼看、胸想、手临，全面运用。”
他深知“只有在继承的基础上，才可能有发扬创造。这是规律，永远是这样的。将来也必然有人继承我们，又有创造。”他非常自信，他把自己放在了美术史发展的长河之中，只有继承前人又有所创造，后人才能继承自己，再有所创造。这是中国画艺术发展的规律。同时，郭味蕖也认识到，中国画艺术虽是一门“小技”, 但要画好中国画却不是一件易事, 自幼志于绘事，经过长年的努力，也只是稍识门径，前面的道路还很遥远，仍需不断努力。他在1941年8月北平画展前言《有感于此次画展》中说：
“每思历代大家，精心绝虑，志一于画。穷毕生之力，寝馈于此，惨淡经营、孜孜不倦，迨寿登耄耋，始臻炉火纯青之候，故画虽小技，其个中行程三昧，实不可以道里计也! 蕖自髫龄入学，读书余暇，辄以笔墨自娱。及长，负笈申浦，专究绘事，经诸师长耳提面命，彼收切磋之益。以后乃广搜名迹，模山范水，走苏、杭、燕、晋，攀居庸、云冈、眼底精研物理，笔端搜求造化，二十年来始稍门径。”
图3-4 郭味蕖《蕉石图》（40年代初、132×64cm)、《五清图》（1949年、132×49cm）
这是郭味蕖自1937年考入北京故宫古物陈列所研究班以来，师法古人，临摹古画，研究古人的感受和体会。尔后一直到1951年秋调入中央美术学院，任美院研究部干事，这一段时期均为师古研古时期。也是收藏字画，遍访师友时期。其所创作均以水墨为主，题材主要是梅、兰、竹、菊、水仙、松柏、芭蕉等题材。如四十年代初的《蕉石图》（图3-4）、跋曰：“蕉石图砬嗵倮先四法，味蕖。”是张纯水墨的创作，虽说取法青藤，但可看出还有白阳、八大、石涛、李复堂等人的影响，作品笔酣墨畅，墨色鲜亮，用笔凝炼而又毛松，层次分明，格调清雅。1940年创作《五清图》（图3-4），所画为梅、竹、松、石和水仙，也是纯以水墨为主，构图十分完整，笔笔见笔，画面如谦谦君子聚于一堂，礼让融合、和而不同。
1939年暑假在青岛举办个人画展，展出国画、油画约八十件。《青岛新民报》报导展览盛况。报端有《写在味蕖画展后》专文评述：“郭味蕖先生画展已经结束，吾人似无须多述，且郭君艺术，自有识者公论，亦无庸吾人代为吹嘘，然郭君画展吾人实抽暇往观一次，观其取材之巧，搜集之富，中西兼优，古今并蓄，极尽大观，不禁为之心折矣。
1941年暑假在北平中山公园举行个人画展，郭味蕖画展特刊――有名箫音者撰文曰：“关于国画，我喜欢拙古的、灵性的、不大赞成漂亮鲜艳的。因为拙古性灵的作品会使你一次看不完而想再看第二次。每一次看了后，总觉还不曾完全领略，而且所给予人的印象是隽永的，默幽的，回味不尽的。有时一张画的好处不一定在章法，因为章法并不能令人久观不厌，而最能引人入胜的大部还在笔墨。郭君味蕖作品我觉得很够个“隽永”。他的笔墨颇古雅，用水恰到好处，一笔成烟，再笔成雨，而且不喜多用笔墨，在“意”上颇得八大山人的风格。他画花卉不浓不淡，笔不苟，古拙之极，朴雅之极。在石田白阳之间，超逸脱俗。虽然有时笔稍嫌浮弱，但在气韵上，在意境上有绝对优越的地方。”
郭味蕖的画留给人的印象是“隽永的，默幽的，回味不尽的” 也是“古拙朴雅、超逸脱俗” 的。这一年，郭味蕖才34岁，用笔上“稍嫌浮弱”也是正常的，大约十年后，从其所作《五清图》、《朴友图》、《三友图》等作品来着，用笔已臻于遒劲了。
这一时期，在研究美术史论方面，涉猎之广和探究之深，是一般人所不及的。其研古的兴趣，如前所叙。一方面源于潍坊传统文化和陈介祺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受益于黄宾虹老师的影响。他在美术史论方面的研究，大体有如下几个方面。
1、金石考古；
2、书画鉴藏；
3、中国古代画家研究；
4、中国现代画家研究；
5、中国版画、年画研究；
6、中国古代建筑与雕刻；
7、中国绘画史研究；
8、花鸟画创作与技巧理论研究。
薛永年先生在《学通承变・画寄真情――郭味蕖治学精神与绘画成就》一文中说：“郭味蕖虽然在治学上博涉多方，但绝不浅尝辄止，而是以科学求实的态度进行严肃认真的研究。……是从推动中国画顺应时代的变革出发，根究民族美术的发展规律，既见其著又查其细地总结历史经验，善于把融会贯通的系统知识上升为指导创作的理论，与为学术而学术的书斋式研究拉开了距离，密切了和当前美术创作的关系。他关于画家和花鸟画的论文集中表明了这一点。
图3-5 《知鱼堂书画录》手稿
1937年―1951年间着手著录与成书的作品有：
1、四画人评传之一《郑燮》，50年成书。
2、《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58年成书。
3、《知鱼堂书画录》（图3-5），50年代末成书。
4、《知鱼堂鉴古录》，46年成书。
5、《殷周青铜器释名考略》，47年成书。
6、《魏、齐、周、隋造像残石册》，47年成书。
7、《镜之考释》，48年成书。
8、《说镜》，50年成书。
图3-6 《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封面、封二
如《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图3-6）是一部以编年体的方式著录历代书画家生平创作的大型工具书。这部著作自1937年8月结束了故宫古物陈列所书画研究班的学习后，返回故乡就着手著录，历时20年之久，于1958年成书。全书文约三十二万字，所收录书画家四千余人，这是一部完整的工具书，正文前有笔画检字表、姓名检目。正文后则附有一时未获得编年资料者的索引，晋隋唐五代重要书画家年表、古干支表、六十干支表，汉以后历代建元表。是一个宠大的基础性工程，博采史乘、碑传、墓志、年谱、著录、诗文集、书画册，兼及不少亲见作品，是自古以来书画史撰述中少有的编年体著作。从而得到了美术界有识之士的大力支持，1950年徐悲鸿亲自为此书题写了书签。1944年黄宾虹先生为其撰序，《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是一部完整的工具书，适应了对民族传统文化进行整理、研究和推陈出新的社会需求。为书画家，书画鉴藏家，书画著述家，书画评论家。以及广大书画爱好者提供了书画研究的便利。至今它已印三版，每版即出，便销售一空。
（连载）
摘自《道尚贯通・艺贵出新――通人郭味蕖的追求与创造》
标注：
欧阳若修主编《诸子百家名言大观》 广西人民出版社 1992年11月 第537页。
欧阳若修主编《诸子百家名言大观》 广西人民出版社 1992年11月 第536页。
于希宁著《怀念味蕖砚长》载《中国近代名家书画全集・29郭味蕖/花鸟》 名家翰墨出版有限公司 1998年11月 第95页。
刘勰著《文心雕龙・宗经》说：“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意思是：它们（指《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十翼》等历代经典著作）在义理上深入到改变人的性情，在文辞上也能做到安排文理；因此能够启发学习，培养正道，使这些道理更加显著鲜明。见刘勰《文心雕龙・宗经》 华文出版社 2007年12月 第14页。
夏延章、唐满光、刘方元译注《四书今译》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96年10月 第1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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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怡Q编著《画家・学者郭味蕖纪年》 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8年3月 第 81―82页
薛永年著《中国现代美术理论批评文丛・薛永年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2010年1月 第160―162页。
林维，笔名大惟，别署崇德居主人,祖籍福建连城。
1991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设计专业，获文学学士学位。
2003年考入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师从闵学林、顾震岩教授，2006年毕业并获文学硕士学位。
2009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造型艺术研究所，师从郭怡Q、薛永年教授，2012年7月毕业，并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创作研究院专职画家，国家二级美术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作品多次参加中国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中国艺术研究院和全国的各类画展。出版有《学院派精英――林维》，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研究创作集《格局・格调――中国画卷林维》，中国历代名画技法精讲系列《故宫画谱――花鸟画仙鹤》，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艺术家系列作品集《林维画集》，恭王府艺术系列展《本源与新境――林维花鸟画精品集》。美术学博士论丛《通人画家郭味蕖》、《巨擘传世――近现代中国画大家・郭味蕖》等画集和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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