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的时候,钟鸣已经想好了一段话。
他在武汉与疫情战斗了75天后重返上海,被要求说上几句是不可避免的了。停机坪上一眼望去,满眼的横幅、鲜花。媒体们已然摆开阵势,许多人就是冲着他这位“上海最早逆行者”来的。
可是走下舷梯后,他在举起的话筒前刚讲了一句就哽咽了。努力调整之后,他没再继续那段想好的话,只说:“我回来了,武汉很好!武汉在恢复!”
后来他回想,为什么脑子里会跳出这句话呢?
“其实是下意识在给自己找理由,告诉自己,你是可以走的,武汉已经恢复了,不要心里不安。”7天以后,坐在隔离酒店书桌前,已经回归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重症医学科副主任角色的钟鸣缓缓说着,手指拨弄着纸张。
不同于人们看到的英雄凯旋,钟鸣觉得,他和武汉的牵绊没有结束。
这是一次颠覆人生的海啸,他说。在疫情的惊涛骇浪席卷而至时,总要有人来作第一拨承受海浪冲击的人,后面的人才能知晓,海浪的破坏力有多大。作为早期派往武汉的专家组成员,他们就是最先迎击的礁石。
而这种冲击,在他们离开战场之后,依然产生着持续的作用。
海啸
隔离的第一周里,钟鸣拒绝了所有采访,却多次与一群人连线,最长进行了6小时。
就是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讨论原来的某位病人现在怎样了,也有人兴致来了就唱首歌。
这群人,钟鸣称之为“战友”,都是曾在武汉市金银潭医院南六病房支援的医护。那个城市、那个地点,就像黑洞,将他深深吸附。即使已经踏上上海的土地,他仍然想听到关于它的任何消息。
仔细回想,钟鸣与疫情最早的联结应该是在1月初。他举办了一个危重病学习班,其中有一位武汉协和医院的医生来参加。见面时他曾问对方武汉疫情怎样,对方当时的描述与后来人们看到的远不一样。“所以说疫情的发展是非常快的。这是一种全新的病毒,谁也无法预料。”钟鸣说。
海啸就这样突发而至。1月23日10点半,国家卫健委专家组成员、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副院长、著名重症医学专家邱海波给钟鸣打了一通电话。“他说他跟杜斌教授(北京协和医院ICU主任)在武汉,问我能不能过去?我说我个人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接着,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的相关领导就直接打电话通知我,给医院发调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