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卖的经常睡顾客 Paper
2020-05-12 19:22:25

考特约演员证,他三次都没考上。“让我演大侠,我不会啊,我不知道大侠是什么样的,我不太会演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他或许知道这种表演方法被称为“体验派”,或许不知道。

在横店,演员跟演员等级分明。群演-特约-角色,角色是有台词的,一次可以拿到1200块,他只有过两次机会,其余几乎都是群演。群演10个小时是90块,超过一小时加10块,淋雨加10块,披麻戴孝加10块,下跪加10块。

做群演时李瑞丰常听到一句话,“群演快走,别挡演员的道”,后来好不容易当上一次特约演员,诚惶诚恐地任由别人给他换衣服,又听到那句“群演快走,别挡演员的道”——那一次,他从“障碍物”变成了“扫把”。

李瑞丰做横漂快一年,一共挣了5000多,弄坏了剧组的一个假发套,赔了2000,净收入3000,刚好抵上他在河北一个月的房贷。入不敷出,他大手大脚把之前的积蓄花光了。

还没来得及挣钱,疫情就来了。横店快被梦想挤爆了,可梦想不能当饭吃。

当演员是梦想,送外卖是现实。晚上吉他奏出的和弦是沉入美梦的催眠曲,白天戴上蓝色头盔的卡扣声是切换进现实的开关。

当你在横店遇到一位外卖骑手,他曾经做过群演的概率非常高。李瑞丰刚到横店时跟的一个群头,没多久一次吃饭时就看见对方穿着外卖员的制服了。他听所在站点的站长说,疫情之后新加入的饿了么骑手,七成之前都是群演。

李瑞丰能从“现在的同行”中辨别出哪些是“曾经的同行”——“有的外卖员一看就是‘前景’。”前景是专业术语,指那些个子高、长得帅,常常有机会出现在镜头最前端的群演。李瑞丰说,他们一看就是“假外卖员”,我这种就是“真外卖员”。

他现在的邻居就是一个“前景”。两人差不多同一时间来横店,邻居外形条件好,几乎天天有戏拍。最近一次喝酒,“前景”邻居告诉李瑞丰自己得到一个角色,有一大段台词,练了700多遍,选上了。

他替邻居高兴,又想到自己之前争取一个有台词的角色时,练了好几天,每天睁开眼睛就说,对着横店的马说,对着鸡说,练了600多遍。最后落选了。到现在,他还能条件反射般地背出那句台词:

哎,昨天晚上韩公子的衣裳,不知道在哪沾了满身的烛油,我们给他洗了半宿,他还嫌洗的不够干净。

他自嘲,“是因为我比他少背了100遍,所以没有选上吗?”

做骑手一个月就已经晒黑了一圈。“年轻的时候还有人说我像谢霆锋呢,后来成了汪峰,现在他们说我像宋小宝。”

当“真外卖员”遇到“真演员”,心里不舒服是不可避免的。

“你是演员吗?”每次将外卖递给一个长相体面的顾客,他总是忍不住问对方。对方回答“是”,他只能在心里说,我也是演员,但我现在只能给你们送外卖。就算知道自己会难受,依然经常忍不住问,仿佛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但就算是“真外卖员”,李瑞丰也要给自己“加戏”。

送餐的时候,他留意着哪些细节可以入戏。有一次送餐找不到地方,他给对方打电话,那人说,你在一个有洗衣机的地方转弯就看到了,到了发现没有洗衣机,只有一只鸡,“洗衣机和鸡,这个包袱就挺好。”

还有一次牙疼,疼得下意识地使劲搓腿,别人问,你在干什么,他说我牙疼,大家都笑,牙疼哪有这样的。他只是想,以后我表演牙疼,可以加上这个动作,要是没有这个经历,我怎么可能知道牙疼还有这种反应呢。

李瑞丰有自己的抖音号,用来记录自己外卖员的生活片段,一个朋友偶尔会帮忙拍视频。弹钢琴本来是他们记录的一部分,没想到被别人拍下来,火了。他用“神秘感”形容自己的工作,“你不知道一份订单会送到谁手里,你不知道一段路上会遇到什么,当你开着手机镜头记录,人们在镜头里都想做一个‘好人’,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这大概是一个“体验派”外卖员的自我修养。

以前做自我介绍,李瑞丰常常纠结,“我该说自己是演员吗,还没到那个级别,说群演又太没面子,我出过专辑,也算是歌手,我在北京还做过生意.....现在省事多了,我就说我是外卖员。”

做外卖员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自己明天能挣钱,后天照样能挣钱。晚上是属于自己的,弹吉他,练歌写歌,剪视频,搞创作。

李瑞丰刚刚写完了一个剧本,他想拍一个网络大电影,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蓝本的故事,自己演自己。

这个故事里,他有一个成功的结局。

*图片系视频截图及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