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晚，教音乐的同事发来微信：“琵琶演奏家刘德海去世，享年83岁。”霎时，《十面埋伏》在脑海里轰鸣。
图为刘德华演奏现场。
记得第一次听到刘德海先生演奏《十面埋伏》是1976年。彼时，笔者在部队当文书。早上六点，放了起床号，就放赛璐珞唱片，其中就有《十面埋伏》。那种“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感觉，记忆犹新。
后来上大学，闻一多弟子宋景昌先生给我们上课，从两晋讲到两宋。记得他说：琵琶这个“核心道具”，优雅与急促齐飞，不仅仅是白居易写，从魏晋都有人写，到唐代“琵琶多于饭甑，措大多于鲫鱼”，可以说，与文学史、艺术史、文化史密不可分。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这是行家对于刘德海先生演奏的评价。
为什么一具琵琶弹奏出了一支交响乐队的感觉？为什么四根弦能够把“四面楚歌”的境地“弹”得电闪雷鸣、泰山压顶？为什么偏偏是刘德海先生才能够弹拨出这样的效果？这是我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原来以为是弹拨——即刘熙的《释名》里讲的向前弹的“批”与向后挑的“把”——所制造的“空谷足音”使然。后来才明白，改编这首曲子时，刘先生已经在修炼琵琶的征途上跋涉了将近20年，不仅把浦东派、崇明派、平湖派、上海汪派的精华尽收囊中，而且练就了一颗忠于艺术的“琵琶心”——胸间没有“垓下之困”，手里哪有万马千军？
再后来看李亚鹏版《笑傲江湖》，至东方不败大战令狐冲、任我行、向问天诸强，发现东方不败“演奏”辟邪剑谱的“针法”，活活就是刘德海先生的《十面埋伏》，那交错的丝线活活就是夺命剑。不是顾及“心上人”，被琴弦“弹死”的，很有可能就是中了“埋伏”的大师兄们了。
据说琴谱与剑谱是可以相通的，原来琵琶曲也是有阴阳、文武之分。而且，在刘德海先生手里，“文武”转换又是那样地羚羊挂角、从容不迫。例如，他演奏阿炳创作的《大浪淘沙》，从娓娓道来过渡到惊涛裂岸，把空谷幽兰的清香与铁板铜琶的交响，融合得天衣无缝，正所谓“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长风破浪与深情闺怨在四根琴弦上翻飞缭绕，弹出了一幅阴阳环抱的太极图。
“一片相思木，声含古塞秋。琵琶是谁制，长拨别离愁？”二十年前，撰写《中华别称类编》的“琴棋书画别称”之际，笔者对于琵琶小有考证。
“琵琶”初名“批把”或“枇杷”，原流行于波斯、阿拉伯等地，汉代传入我国。后经改造，圆体修颈，有四弦或五弦——白居易《五弦》诗云：“大声粗若散，飒飒风和雨。小声细欲绝，切切鬼神语。”与其《琵琶行》里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如出一辙。据说在秦末，百姓修长城苦不堪言，曾弹奏琵琶消愁解乏，因此琵琶俗称“秦汉子”。一说琵琶就是“胡琴”，实际上，胡琴泛指来自北方和西北各族的拨弦乐器，有时指琵琶，有时指忽雷等。唐代岑参名作《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说明胡琴与琵琶并非一回事。
因琵琶有四根弦，又称“四弦”，南朝梁代简文帝《生别离》诗：“别离四弦声，相思双笛引。”琵琶下部椭圆，又叫“圆腹”。琵琶上用檀木做的架弦的格子叫“檀槽”，后来也成了琵琶的代称。元代秦简夫《东堂志》第一折：“只思量倚檀槽听唱一曲桂枝香，你少不得撇摇槌学打几句莲花落。”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还有传说是汉代遣乌孙公主往昆弥乌孙国时，为她特制了乐器琵琶，在马上使用，由方言而取名琵琶。而“鼙婆”与琵琶音似，也成了琵琶别称。清代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浑不似》扯出了王昭君，说得更有传奇色彩：“琵琶古名枇杷，又名鼙婆，昭君常因琵琶坏，令胡人改，为之而小。昭君笑曰：‘浑不似’后讹为‘胡拨四’，又讹为‘虎拍思’，又讹为‘琥珀思’，纷纷聚议。其实仅琵琶一物也。”又一作“浑不是”，于是琵琶一下子又添了五个别称。
最适合评价刘德海先生琵琶演奏的，应当是“绕殿雷”。因琵琶声响绕殿、音似雷鸣而得名。明代陈继儒《珍珠船》卷一：“冯道之子能弹琵琶，以皮为弦，世宗会弹，深善之，因号琵琶为绕殿雷。”听刘先生弹奏“杀机四起”的琵琶曲《十面埋伏》，当知“绕殿雷”一称绝非过誉。
从1975年刘德海首次演出自己改编的《十面埋伏》大获成功，坊间就把《十面埋伏》和刘德海的名字连在了一起。他把这首乐曲弹遍了五大洲，让世界人民都认识了中国琵琶，了解了“绕殿雷”一样响遏行云的中国文化。
有史料记载：1970年，刘德海先生以《草原小姐妹》，首开琵琶大型协奏曲先河。1981年，黄贻钧在德国指挥柏林爱乐乐团连演三场音乐会，刘德海担任琵琶独奏，这是中国人首次与柏林爱乐合作，刘德海也成为与西方交响乐团合作的民族音乐第一人。
可以说，“绕殿雷”奏响的是艺术真传，更是文化自信。
4月11日晚，仅仅几个小时，“刘德海逝世”就上了热搜，朋友圈里转发着他年轻时英俊的照片、他的录音与演奏实录。
呜呼！“琵琶泰斗”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然而，他的经典教材《每日必弹》在一代又一代音乐人手里传递，他的演奏早已在我们的生命里布下“十面埋伏”。天堂的“琼楼玉宇”应该是更为华美的殿堂吧，“绕殿雷”会在天庭让仙众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