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40周年。
穿越时光隧道,让我们回到40年前的唐山:公元1976年7月28日,北京时间凌晨3时42分53.8秒,中国唐山发生了7.8级地震。
顷刻之间,唐山,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变成一片废墟,24.2万同胞罹难,16.4万人重伤,7200多个家庭震亡,4204人成为孤儿
历史将永远铭记这一个时刻。

唐山大地震是有记录以来世界上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地震灾难,其烈度比日本广岛原子弹高出约400倍。
唐山地震后的10分钟,解放军铁道兵4师17团18连官兵到达灾区,这是有资料记载的第一支进入唐山的抗震救灾部队。
此后,总共有近30万解放军官兵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队伍先后进入唐山,参与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
在抗震救灾的队伍里,活跃着一千余名衢州籍军人的身影,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
每一位大地震的亲历者,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八一前夕,记者采访了曾经参加过唐山抗震救灾的部分衢州籍老兵,听他们讲述40年前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向唐山地震灾区进发
1976年7月27日晚。
吹过熄灯号后,大家都按时就寝。
那天夜里,天气特别闷热,躺在床上汗流不止,翻来翻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原铁道兵14师68团勤务连通讯排一班副班长张石根回忆说。
凌晨时分,刚刚入睡不久的张石根被一声巨响惊醒。
霎时间地动山摇,身下的床板也猛烈地颠簸起来。 不好!发生地震了。张石根睡在高低铺的下铺,他赶忙从床上翻下来,连外衣和鞋子还没来得及穿,就从窗户往外跳。住在团部留守处的部队家属们,有的连上衣都没有穿就往外面的操场上跑。
当时,大家感到遇上大地震了,但不知道震中在哪里。团首长命令团部的所有人员,都集中到操场上,不要回宿舍了。
张石根说,地震前的那几天,天气特别的闷热,就像南方的梅雨季节一样,在北方当兵近4年,从未遇到过这种天气。
那时,68团的团部驻地在河北省滦平县红旗公社。
第二天早上,吃过吃饭。张石根和贵州籍的班长齐仁祥骑着一辆三轮摩托到距团部15公里外的一营检查线路。
刚到一营驻地,就接到了排长程国富的电话,要他们立即赶回团部,有紧急任务。
回到团部驻地,张石根从司令部的一名参谋那里得知:唐山没了!
晚上,暴雨如注。
根据抗震救灾总指挥部的命令,铁道兵14师两个团近万名官兵立即投入抗震救灾,负责铁路抢修和铁路沿线的救援。
接到命令后,部队进入了一级战备。
各种战备物资都已装上汽车。每个连留下一个班留守,全团4000多名官兵打好背包,挎着钢枪,手握洋镐、铁锹,随时整装待发;炊事班开始做馒头、烙饼,准备干粮上路。
7月30日凌晨,铁道兵14师68团奉命开赴唐山地震灾区参加抗震抢险。

数十辆军车,载着4000多全副武装的铁道兵官兵,汇成了3公里长的钢铁长龙,沿着112国道经兴隆、丰润向400公里外的唐山进发。
午夜时分,部队经过长途跋涉,到达了指定的位置唐山火车站至开平的铁路沿线。
汽车一路缓慢行驶,透过车灯依稀可见,所经之处有的马路断裂,有的地层错位。
唐山这座美丽的城市地处京津要塞,是东北连接京师的挢头堡,在这里蕴藏了煤铁等多种矿产资源,在一百多年前就是一个闻名全国的重工业城市,这里曾诞生过多个全国第一,第一条标准轨铁路在此修建,第一座火车站也在此建成,可以说这里是中国铁路的零起点。
而此刻的唐山,已变成一片废墟。供电、供水系统全部被破坏,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唐山火车站内的天桥扭成麻花,钢轨全部弯曲,静静地躺在地上。许多从死神手里逃脱的唐山市民,纷纷涌向这里,他们在钢轨上架着木板,将这里当成 临时的家。 当年的情形,张石根记忆犹新,我们到达唐山火车站时,到处都是灰头垢脸,衣不遮体的唐山市民,有些妇女甚至是裸着上身,下身用了块破布或麻袋片遮挡。
到地震灾区后的第一顿饭
部队进入唐山时,这座昔日的北方工业重镇已是面目皆非,震后的灾区一片狼藉。市区的房屋全部倒塌,不见楼房,不见马路,整个地区断水、断电、断路,一切交通和通讯都已断绝。原14师师直发电连战士钱明亮,讲述了40年前那段经历:
7月31日凌晨左右,他们到达唐山铁道学院的驻地,偌大的校园内,四周都是残垣断壁,瓦砾遍地,见不到一幢像样的房子;悬在半空的水泥柱子不断地晃动,看上去随时都会掉下来。
每个班留下三人负责搭建临时帐篷,其他人全部投入到救援中。
大半夜的,天气还是又闷又热,连一丝风都没有。战士们从早上出发,经过一路颠簸,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又累又饿又渴,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看到前面有一条臭水沟,大家顾不了那么多,都冲上去趴在水沟边上,用双手捧着沟里的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等到天亮的时候才发现,水沟的上方有几十具地震中遇难者的尸体,沟里的水被血水染得发黑。
顿时,哇哗、哇哗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大家呕吐不止。
到了早上开饭的时候,本来大家都已经饿了一天一夜, 肚子都唱起了空城计。但遇上了这种事,哪里还有胃口吃早餐。
8月1日清晨,67团到达唐山郊外。这时接到团部命令,各连队原地待命,抓紧吃早饭。大家席地而坐,借此机会休息一会儿,炊事班的战士,从一条流经唐山的江里取来几桶浑浊的水,在里面加一些盐,烧开后分给战士们喝。原67团战士邓文申说,出发时,连里发给每个战士的馒头、烤饼等干粮,由于天气炎热,馒头、烤饼都已经馊了,大家拿出发酸的干粮啃了起来,盐汤还没有来得及喝,这时紧急集合号就响起来了。
到灾区的第一天,炊事班做好饭菜,准备开饭时,灰头垢脸灾民们从四处涌来,有的手上吊着绷带,有的衣不遮体,眼睛直楞楞的盯着饭菜看,不时的吞咽着口水。见此情形,连长和指导员下令,第一锅饭菜全部让给灾民们吃。一些灾民一只手里拿着搪瓷茶缸,一只手抓着饭菜狼吞虎咽的往嘴里送。一位参加抗震救灾的老兵回忆说, 十几个没有领到饭菜的孤儿,目光呆滞的站在一旁,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有的赤着双脚,手上、脸上都是被硬物划破的伤痕。见此,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好心疼啊!
当时,唐山的电力系统也基本瘫痪,到了夜晚整座城市一片漆黑与寂静,空中偶尔有探照灯与手电筒的光束闪过,还不时的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枪声,据说是维护城市安全的民兵在巡逻执勤,那时还真有从尸体上偷盗手表、钱财、物品等发灾难财的不法之徒,甚至唐山市区还发生过大规模的哄抢事件,直到军队介入,才被平息下来。
从地震后的第二天开始,各种救灾物资就开始陆陆续续的空投到灾区及铁路沿线,有压缩饼干、烙饼、面包和西红柿、茄子、黄瓜等蔬菜,还有帐篷、油毛毡、军用被服等一些救灾物资。部队就把落到驻地附近的救灾物资,分发给周边的受灾群众。
后来,随着铁路、机场的修复开通和电力、自来水的恢复,灾区的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救灾部队也能喝上自来水,吃上各种肉类罐头。
抢修工地响起冲锋号
铁14师67团的驻地在承德市隆化县。
提起隆化,想必大家都不会陌生,这里是著名战斗英雄董存瑞英勇献身的地方。
邓文申回忆说:我们是7月30日早晨出发的。一路上,到处可以看到写着热烈欢迎人民子弟兵赴唐山抗震救灾、向中国人民解放军致敬等字样的标语,沿途村庄的老百姓,拎着茶壶、提着篮子为路过的救灾部队送水、送干粮和鸡蛋等,那场面十分感人。隆化到唐山约300公里,由于来往车辆很多,道路十分拥挤,沿途都有当地的民兵疏导交通。
遇到损毁的路段,部队还要派人负责修复。进入兴隆县境内,都是逶迤的盘山公路,从上面往下看,公路上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望不到尽头,那场面十分壮观。后来听说,这里是电影《青松岭》的外景拍摄地。原67团汽车1连的徐东山说,靠近唐山,路上堵车很厉害,救灾部队要等前线指挥部统一安排,排队进入地震灾区。就这样,汽车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邓文申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离唐山越来越近,一路上到处都是地震喷出来的发黄的岩浆。进入唐山市区后,救灾部队在警车的引领下,到达位于河北区的唐山第18中的临时驻地。

解放军来了,我们有希望了!救星来了!许多地震中的幸存者,他们看见解放军,就像见到亲人一样,强忍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自发的涌向街道两旁,夹道欢迎前来救灾人民解放军。
这天,正值八一建军节。
战士们顾不上休息,立即投入抗震救灾,在抢修铁路的过程中,可以说是争分夺秒。
地震后的唐山,气温特别高。白天,太阳下的温度,达到了四五十度。大家的衣服经常是湿了干,干了又湿,上面都是几层厚厚的盐霜,中间休息时,累得连动都不想动。有的战士吃饭时,手里拿了个馒头,刚咬上一口,倒头就睡着了,嘴里还含着馒头。抗震救灾好比上战场,为了提高和鼓舞士气,司号员吹响了冲锋号,听到冲锋号,战士们又精神抖擞,生龙活虎般的奔向抢修现场,没有一个人落下。说到此,邓文申的神情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们的战士也是血肉之躯,不是超人。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抗震救灾前线就是战场,正是这种信念在支撑着他们。
这就是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中国军人!
比较起来,生计问题还不算是最严重的,最大的威胁是余震。每天都有数百次的余震,有感的余震不下几十次,我们睡着简易帐篷里,半夜里经常会扭起秧歌,支帐篷的铁架,不时的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原67团战士叶永喜回忆道。
原67团战士罗敬良告诉记者,他们连队主要任务是,负责清理唐山火车站内的百货仓库。仓库的地上,到处散落着手表、自行车、收音机等贵重物品。
部队的纪律非常严明,团长侯日飞、政委徐福厚下达三条战场纪律:第一,不准偷拿灾区财物;第二,不准见死不救;第三,不准调戏妇女。违者,军法处置。
部队在清理废墟时,挖出死者的财物,全部交到从北京、天津派过来的警察手中。
罗敬良班里一名新入伍的战士,在清理百货公司仓库中,顺手牵羊的拿了一只打火机后受到了严重警告处分。
除此,没有一个战士违反纪律。一位老兵从唐山带走的唯一的纪念品,就是从废墟上捡来的一块铁皮门牌。
也许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与老百姓的感情如此动人,救灾部队军纪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给群众添麻烦。一位老兵告诉记者,他们出去救灾,当地居委会就组织妇女偷偷来到连队,给他们洗衣服拆洗被褥,常常是等他们回来,衣服和被子已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各自的床上了。
虽然离开部队多年,但邓文申至今仍非常怀念那段抗震救灾经历和曾经的军旅生涯,尤其是部队的那种铁的纪律。只要一声令下,战士们都会奋不顾身的冲上去。这种精神很值得留恋。
心灵得到净化,灵魂在升华
部队进入唐山市区,坐在汽车上往下看,沿途摆满了一个个长长的塑料袋,里面都是地震中遇难者的尸体。由于天气炎热,塑料袋内散发出来的刺鼻的气味四处弥漫,地面上苍蝇围着尸体和一些腐烂的东西飞来飞去。原68团修理连战士姜金土回忆说,修理连的装备比较多,工程车装载着车床、钻床、刨床和电焊设备等都要运往救灾前线,就像一个流动的小型机械修理厂。
当时,唐山的变电所正在抢修中,电力供应尚未恢复。没有电,机器不能运转,设备无法维修,直接影响到施工连队的抢修进度。
团里派修理连的技术骨干帮助抢修唐山电厂,团直发电连用自备的捷克式大型柴油发电机发电,以确保部队施工。
一台大型柴油发电机的体积,足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团汽车连专门派出几台油罐车,每天来回不停的从滦平的部队驻地往唐山拉柴油。
震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唐山的气候时好时坏,一会儿烈日暴晒,一会儿大雨如注。
整座城市的上空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味,闻上去令人窒息;蚊子、苍蝇成群结队四处乱飞,帐篷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苍蝇,电线上被苍蝇裹着粗粗的一层。
为避免灾区发生瘟疫,唐山上空不时的有飞机低空飞过,喷洒出似烟雾状的粉末,营区和灾民居住地也经常撒些六六六粉、消毒水等,以防疾病瘟疫的发生和流行传播。飞机过后,炊事班的案板上,就会铺上厚厚的一层死蚊蝇,黑压压一片。

当时,每个战士只发一只口罩,起先大家都戴着两层的纱布口罩,在口罩上抹上清凉油、牙膏等,还是无法遮挡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天气又闷又热,戴着口罩憋得喘不了气来,后来就很少有人戴了。
由于灾区水源污染严重,加上天气炎热,战士们体力消耗大,喝水成了最大的问题。连里的战士就把倒在地上的蒸汽机火车头水箱里的水倒出来喝,但只能解一时之需。
在抗震救灾中,汽车运输兵的所承担的任务也是非常艰巨的,他们不仅保障各种救灾物资和给养供应,还要负责搬运施工中清理出来的遇难者尸体。许多城市兵对散发着腐臭味的尸体,有极度恐惧感,后来也就渐渐地适应了。
铁路抢修结束后,铁道兵部队投入灾后重建,帮助当地的灾民,建造简易抗震住房。
在唐山45个日日夜夜,战士们冒着酷暑,从地震的废墟中,清理尸体,救援生者,抢修铁路,建造房子,为灾区人民作出了人民子弟兵应有的贡献。
期间,时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和中央慰问团总团长的华国锋,到唐山慰问灾民和抗震救灾部队,中央领导乘坐的直升机,就降落在68团驻地附近。
华国锋在慰问抗震救灾部队时,专门表扬了铁道兵14师68团和独立舟桥团。舟桥团仅用了7个小时,就架通了一座浮桥,使救灾部队能够顺利进入唐山市区。
一位老兵这样说,唐山抗震救灾,是对我们心灵的一次荡涤和净化,是一次灵魂的升华。
那种苦,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7月30日的半夜时分,部队到达唐山郊外。
这时接到营部命令,部队原地宿营,战士们取出随车携带的床板,在荒郊野外找了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场地搁上床板,连铺盖都没有打开倒头就睡。大家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原 68团2营7连副班长曹银松说,那一个夜晚,大家都睡得特别的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部队就开进距唐山市区十几里外的开平火车站抢修铁路,修复被毁的车站。
曹银松所在的7连,是老虎团里善打硬仗的尖兵连,在京原(北京至太原)铁路 平型关隧道的施工中,曾荣立集体二等功。
这次来到唐山参加抗震救灾,连长、指导员主动找了团首长,要求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们连。7连负责施工的开平火车站,是地震中损毁最严重的路段。
铁道兵,终年风餐露宿,四海为家,是一支特别能吃苦的部队。在抗震救灾抢修铁路的施工中,许多老兵都说,艰难程度不是用一个苦字能够所能够概括的。
战士们每天平均要干16个小时以上的活,最多的连续工作了40多个小时。战士们的衣服常常被汗水湿透,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老兵吴卸沙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时说,大家吃不好,睡不好,连水也没得喝;工作强度几乎达到了极限,那种苦,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当时困扰部队的两大问题就是:缺水和拉痢疾。
在地震中,唐山的自来水厂和管道都遭到严重破坏,饮用水非常短缺。开始几天,唐山市民的饮用水,基本上都是靠空投的冰块。
部队有纪律,就是再缺水,也不和老百姓争一口水。
一位老兵回忆说,有天晚上,渴得实在不行,他就摸到炊事班找水喝。看到墙上挂着一排军用水壶,用手试了一下,感觉沉甸甸。当时,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打开水壶盖子猛喝一口,结果水壶里面装的全是菜油。
为了解决一线施工部队饮水难,师里从师直汽车营调了一批运送油料的槽罐车,专门到150公里外的秦皇岛拉水供应部队和周边的灾民,发水时灾民们排成长队拿着桶桶罐罐的接水,战士们在旁边维持秩序,有年纪大的行动不便的,就帮他们将水送到帐篷里。每个连队每天只能分配到一车水,除了炊事班用水,平均到每个战士,每天只有不足1公斤。
曹银松印象最深的是,在唐山抗震救灾前线,偶遇衢州老乡。在抢修唐山开平火车站时,他的手指被枕木压伤,为他清洗和包扎伤口的,正好是衢州医疗队的医生,在千里之外见到来自家乡的亲人,感到非常亲切。
那眼神,让人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已故的芮耀金,当年参加抗震救灾时,是68团的一名班长,他曾撰文回忆说:
7月29日傍晚,他随团先头部队从滦平出发。一路上走走停停,车队在狭窄的公路上艰难的行进。
下半夜,部队到达天津蓟县境内,有的路段已被震开大裂缝,战士们就提着洋镐、铁锹等工具,边修路边前进。凌晨时分,进入唐山地界。这时,大雾弥漫,透过迷雾,看到有老百姓赶着大车,上面装满尸体,从汽车旁边经过。
次日中午,部队进入了唐山。宿营地在唐山市南区自来水厂旁边的一片法国梧桐树林里。全连在树林里安营扎寨,在树枝头挂上塑料布和床单,地上铺着床板,这就是战士们的家。
林子里出奇的静,梧桐树、柳树上知了在不停的叫。炊事班的老炊们一到便在地上打洞,埋行军锅。
等饭煮熟后,陆陆续续的就有老人带着小孩来到部队驻地,战士们就打好饭,让他们先吃,后来才知道,地震的幸存者中,老人小孩居多。
在清理唐山铁路工务段时,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一条长辫子,和其他的幸存者一样,在火车站的铁轨上支起一块绿色的塑料布,守着两个大箱子。
班长芮耀金走过去,向她解释,中午12时,有一列从北京来的运送救灾物资的火车要进唐山站,动员她离开铁道。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全家9口人,就剩下我一个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废墟说道,我的爹妈、哥嫂和侄子都埋在里面。
小姑娘,我们会把他们挖出来的。芮耀金叫了两名战士帮她把两只箱子抬上天桥。
芮耀金望着小姑娘孤寂的背影,落下了早已盘桓在眼眶里的泪水。
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顷刻间摧毁了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工业城市,留下了成千上万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一位作家曾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在地震中家园被毁灭,变得一无所有的灾民,低着头,背向路面,光着身子,默默地等待着救助。令人惊奇的是,面对这满目凄惨的环境,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流泪,没有人哭泣。语言已经成为多余的东西,一切都在不言中。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那么沉寂,那么安静。
唐山火车站临时候车室,就是芮耀金所在的连搭建的,近万平方米的房子,几天时间就完成了。
68团有铁14师的老虎团之称,这支部队1965年组建。曾经参加过京原(北京至太原)铁路的建设,负责施工的驿马岭隧道,穿越驿马岭的单线铁路隧道,全长7032米,是中国迄今为止已建成的最长的单线铁路隧道。
唐山大地震,使联结我国东北、华北地区和首都北京的(北) 京山(海关)、通(县)坨(子头)铁路遭到严重破坏,达403公里。
地震发生后,党中央、国务院急令人民解放军火速救援,铁道兵与铁道部组成抗震抢修联合指挥部。
在唐山抗震救灾中,铁道兵14师67、68团再显神威:仅用了10天的时间,就先后抢修通了京山、通坨铁路,提前完成抢修任务。使得全国各地的救灾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到唐山。
全国各地到唐山接受伤员的专列也陆续的抵达,当杭州的一列运送救灾物资和接伤员的火车到唐山时,衢州籍的战士们倍感亲切,把伤员抬上车后,浙江老乡拉起了家常,乘务员破例给老乡供应了几盒香烟。
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从唐山火车站运往全国各地的伤病员达76000多名。
最令芮耀金难忘的是,山西太原的一架直升机来到时,他和两名战士将一位腰部受伤的老太太抬上飞机,老人家说:谢谢解放军!眼神里充满着对子弟兵的感激之情和对生命的渴望。
这眼神,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在唐山抗震救灾中,芮耀金荣立三等功。
能够洗上澡,是最奢侈的事
陈金荣是原68团2营7连卫生员,入伍前,曾在大队做过赤脚医生。来到部队后,先是在连队搞施工,后被调任卫生员。开平火车站抢修任务完成后,部队又转到唐山火车站施工。
我们连负责清理火车站候车室,在清理倒塌的建筑垃圾中,一个上午就清出了200多具遇难者的尸体。都是候车的旅客,有夫妻俩头对头压在一起的,有老人和抱在怀里的婴儿,也有军人尸体已经腐烂,变成了褐色,那场面真的是惨不忍睹。陈金荣说,我的工作就是给尸体消毒,在几个战士的协助下,用塑料布将尸体包好,外面再裹上一张芦席,扎上三道铁丝,然后抬上运送尸体的翻斗车。那时候用水很紧张,只有清理尸体的战士能用消毒水洗手,然后再用清水漂一下。一线施工的战士,根本没有这样的待遇。
由于,灾后防疫条件跟不上,许多战士都染上了痢疾,并在部队迅速的蔓延开来。
拉痢疾,几乎参加抗震救灾的每个战士都曾经历过。一段时间里,在施工现场,随时都能见到穿梭般往临时厕所里跑的人群,许多战士连血都拉出来有的战士,拉到全身出虚汗,脱水晕倒。姜金土就有过这样经历,他说,晕倒后,四周找不到遮阴的地方,战友们就把他抬到汽车底下歇一会儿,等稍微缓过来一点,又上工地继续干。
后来,解放军总后卫生部派来专家,痢疾才得到控制。
连队的战士们,在施工现场吃完饭,饭碗就用布袋装好,等回到驻地再洗。开平车站的任务完成后,7连又转到了唐山火车站抢修,部队的宿营地也搬到了唐山军供站,一个排住一个大帐篷,所谓的帐篷,其实就是在中间支上几根大木头,上面盖着火车篷布。
陈金荣说,在地震灾区,能够洗上澡,这是最奢侈的事。在唐山军供站里,有一个装满水的蓄水池,地震后,池水变成了发黄的泥浆水。
战士们已经四五天没有洗澡了,身上汗臭熏人。于是,大家就用脸盆从水池里舀水冲澡,可搓上香皂,头发结成一块,大家用肥皂粉一试,效果还不错,头发能洗开了。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7连的战士们,仅用了2天时间,就完成了规定路段的修复任务,开平火车站成为唐山地震后,第一个修复的火车站为此,荣立集体三等功。在随后的唐山临时火车站的修建和灾区重建中,7连成绩显著,荣立集体一等功。
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唐山震后不足十天铁路和机场恢复通行,一个月后各大工厂恢复生产。在救灾过程中并没有发生瘟疫,这可以说是开创了世界救灾史上的奇迹。
唐山人民没有忘记在地震拼死救灾的部队官兵,后来当时的河北省委、省革命委员会给每一个参加救灾的战士赠送一个笔记本,一支圆珠笔和一个纪念章,纪念章上刻有:人定胜天四字,同时还附上了一封《慰问信》。
1977年4月30日,铁道兵14师68团7连,被中央军委命名为唐山抗震救灾抢修先锋连。
5月31日,7连近160名干部战士,全体被邀请到北京铁道兵总部接受表彰,其中,有不少衢州籍的战士。在铁道兵大会堂门前,清一色穿着裙子的女兵,在我们全连每一个战士的胸前挂上一朵大红花。陈金荣为此还专程到天安门广场留了影,并一直珍藏着这张照片。
1984年,铁道兵在完成引滦入津工程后,集体转业。
这支诞生在东北战场上,曾经创造无数辉煌的英雄部队,从此退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
铁道兵14师68团7连唐山抗震救灾抢修先锋连这面锦旗,至今仍然保存在铁道兵博物馆内。
孩子,不知你们现在何方
地震后的72小时,是救援的黄金时间,进入唐山地震灾区后,部队就立即投入到救灾工作中,当时救人是重中之重。
那时候,没有生命探测仪和搜救犬等装备,大家都分散开来,排成一字形,一寸一寸的往前搜寻,用耳朵听是否有求救声。基本上是靠双手在废墟中扒找生还者和尸体,震后的前几天由于尸体没有腐烂、没有发出恶臭,战士们还能坚持,但时间一长,情况就迥然不同了。采访中,原67团战士祝世友告诉记者,唐山大地震,灾情之巨,举世罕见。但面对灭顶之灾,唐山的老百姓忍着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奋挣扎之力,移伤残之躯,投身到抗震救灾的工作中,谱写出一曲人类自救的悲壮史诗。

原68团17连1排班长罗敬良,是在唐山抗震救灾前线火线入党的。他向记者讲述了这样一件事:部队到达唐山的第四天,好像是8月3日中午,他们排在驻地吃完午饭,列队去工地接班。离开驻地不远,走在队伍后面的罗敬良,隐隐约约的听到有救命救命的呼救声,声音非常的微弱。他不由得放慢脚步,屏住呼吸仔细搜寻,发现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来自不远处一幢倒塌的楼房的底下。
排长,有情况。罗敬良叫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排长粤炳。
赶紧救人!排长一声令下,全排40余名战士,立即投入到救人的战斗中。倒塌楼房周围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砖块和水泥预制板等物,堆积起来足有几米厚。铁锹、洋镐派不上用场,大家只能用手扒,清理废墟上的杂物。
有的战士手都被钢筋划破,有的连指甲盖都翻掉了,一双手血淋淋的。
翻滚的烟尘使人难以睁开双眼,熏人的臭味,呛得大家头昏脑胀,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被别人换下去,都硬是挺着干。
十几名战士一起将断裂的预制板搬开,从下面救出了2名小男孩,一个9岁,一个7岁。这两名男童被救出来的时候,除了手臂上和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外,其它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身体比较虚弱。
生命,永不放弃的希望。这两名男童,被压在预制板下将近一个星期,仍然还活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或许这两个孩子命不该绝,他们被困的地方,恰好有一堵断墙。地震时,楼房倒塌后,水泥预制板正好被断墙挡住,使得两个孩子幸免于难。
可惜,当时大家都没来得及留下这两名男童的姓名,就将他们送到了负责收容灾民的收容队。
整整40年了。时光,可以抚慰大地震带给人们心灵的创伤,但冲刷不掉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当年被救的老人,大多都已故去;获救的孩子,算起来,都已步入了中年。
不知他们现在哪儿?罗敬良至今仍然牵挂着当年的那两个小男孩。

依依惜别的深情
9月16日,铁道兵14师所辖的67、68团,完成了唐山的抗震救灾任务后,准备开赴天津清理地震中倒塌的房屋,抢修损毁设施。
为了不惊扰当地的老百姓,部队借着黎明的曙光悄悄地开拔了。
谁料,唐山街头却出现了最动人的一幕:马路两侧挤满了早早等着的群众,抬眼望去尽是绵延不断的欢送人群,他们手里拿着篮子、碗、水壶,拿着水果、鸡蛋,甚至是省下来的救灾食品罐头和饼干,车队开过来,很快就走不动了。
人们围住解放军战士,流着泪不让他们走,哭着问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把好吃的往战士们怀里塞,战士们不接,就又一遍遍塞过去孩子啊,可不要忘记我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含着眼泪拉着两名战士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那情形就像电影里的镜头重现。

一位曾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军旅作家这样写道:在抗震救灾的日日夜夜,解放军给了这座城市依赖、信心。那绝望里的救援,细致入微的呵护,已成为永远不灭的记忆,解放军留在唐山的身影,成为这座再生的城市心灵档案里留存的最动人的景象。
救灾部队每天投入6万多兵力,赶在入冬前建起了40多万间简易房,让这些失去家园的群众有个栖身之地,而子弟兵们,一直住在单薄的帐篷里。
到天津抗震救灾时,部队才配备了棉帐篷。许多当年参加过唐山抗震救灾的老兵这样说。
在唐山老百姓眼里,解放军是他们至亲至爱的亲人。今天,这些为抗震救灾,重建唐山流血流汗的解放军战士要离开了,他们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被引爆了,他们用这种最淳朴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来表达对子弟兵的由衷感谢。
无论谁看到那种场面都会为之动容,都会不由自主的热泪盈眶。
唐山,这座在废墟中崛起的城市,如今也成为著名的双拥模范城,军爱民、民拥军的佳话,40年来一直在书写着。
据 衢州广播电视新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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