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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的常凯暂时放下工作,远赴北京石景山参与一场论坛。那是4月底的一个下午,距离五四青年节还有几天。北京石景山区融媒体中心七八十平米的会议大厅灯光明晃晃,空调开得很凉,宽幅多媒体显示屏上一片鲜红,金黄的字显示着会议标题:战“疫”先锋——新时代青年参与社会治理论坛。这是一场严肃、正式的官方论坛。
在场的每个人都佩戴口罩。居中那张宽大、表面光洁的长条会议桌边围坐着团委和区里的领导们,西装革履。另一边是参加论坛的青年嘉宾,有北大援鄂医疗队的医生,一位网络文化公司的董事长,参与入境人员防控工作的志愿大学生,防疫一线的街道社区书记,一位从事科技数据的工程师,还有常凯。
常凯穿着亮黄色的工作制服,坐到他的座位上,有些拘谨。他是一名美团骑手,获得了今年的北京青年五四奖章。
长桌另一头立着几架机器,镜头直对着屏幕前的演讲台,常凯将要站上去发言。他瞟了几眼摄像头,心里打鼓。这场论坛实时网络直播,他没经历过,在座位上悄悄地过已经练习了好几遍的发言稿,生怕翻车。
每个人的发言时间是五分钟,流程进行得很快。站在台上发言的,是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90后医生。他在二月初新冠疫情正危及时随队到达武汉,在疫情中心开展救援,见证了生与死。常凯听得心生敬佩,觉得医生很伟大。至于他自己,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故事。
医生的发言结束,就轮到常凯了。他告诉自己别紧张,顺其自然,走到了演讲台前,定了定神,开始讲述自己春节后回到北京,在结束隔离之后返回工作岗位的经历。那只是特殊时期,一个外卖骑手平凡的日常故事,就像他握着麦克风说话的语气一样,朴素、平淡:
“其实我平时特别省吃俭用,经常蒸几个馒头就点小菜就能对付一顿。但疫情防控期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在兜里多揣两个医用口罩。休息等餐的时候,遇到没戴口罩或者戴普通棉布口罩同行和路人,就会主动送给人家。“
接着,他讲了三件小事。第一件是,疫情期间,社区在防疫一线,每天非常忙碌,他就和同事们给社区工作人员配送早餐;
第二件是,有几回,他接到了一些订单,送到目的地,才发现配送对象是独居老人。他明白过来,这是远在外地的子女给隔离在家却不会使用网络的老人点的订单;
第三件事是,这一两个月不同以往,他和同事们送的大多是超市单,大袋大袋的米面,整桶的油,许多蔬菜和肉,一单两三百的货,总得跑个两三趟才能送完。累是真挺累的,但他也第一次感觉到,挺被大家需要的。
“抗疫的这段时间,有顾客说,外卖小哥是后方运送军需物资的黄衣骑士,说我们也是逆行者“,常凯说,“我没什么大本事,想的也很简单,就是做好自己岗位上的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的发言就此结束。
常凯是山西长治人,念完中学没有考上大学。他进了富士康工厂,成了一个流水线工人。吃住都在工厂,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他一个月加80个小时班,没有休息日,拼命干,每个月能挣3000块钱。
他的任务是给苹果手机贴膜,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动作,人好像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这样干了两年,受不了了。家里找关系,给他谋了个在县城拆迁办当临时工的差事。又干了两年,拆迁项目完成,他又下了岗。下一个工作是在加油站值夜班,日夜颠倒。
工作辛苦,薪水很低。困在小县城里,日子一天天熬着。他想,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总得出去闯一闯,找找机会。
他闲时上网,认识了一群大哥,拉他去山东倒腾海鲜,他决定试试。那是2016年,他第一次离开家,去了山东烟台。渤海边海产丰盛,海参、海螺、螃蟹、皮皮虾,山东海鲜销路很好,刚开始,他挣到些钱。但没过几个月,淡季来了。合伙的一个东北大哥告诉他,俗话说,东北这一块儿,“轻工业”喊麦,“重工业”烧烤,不如跟他回东北干烧烤。
常凯于是跟着大哥回沈阳摆摊。这活起早贪黑挺遭罪,下午三点开始穿串,六点支摊,烟熏火燎的,凌晨两三点才能收工。到家收拾收拾,天就快亮了,睡不上多久,又该起床采购。他俩流动作业,夜市、路口、居民楼边,时不时就被城管驱赶,常常打游击。到了十月底,沈阳入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东北的冰天雪地,常凯真是顶不住。
2018年开春,常凯听到北京打工的朋友说,在北京干外卖骑手可挣钱。他约上同学,两人作伴,一起到北京,试试送外卖。
北京的房租很高。他们俩找到一个低房租的小村,小村里都是出租房,住的全是来北京打工的外地人,快递、外卖、保洁家政、装修是最常见的行业。为了省钱,常凯和同学找到一个小村里的四人合租房,每个人平摊600块钱房租。他们一起应聘成为了美团骑手。
起初的半个月,常凯干得很紧张。北京的马路上,车那么多,人如此密集,他扎进马路里,精神不敢有一丝松懈。工作园区里好像树林,写字楼立得如此密集,眼看着配送时间一秒一秒耗尽,他骑着电动车在楼群里绕来绕去,摸不清方向,急得脑门冒汗。一天跑下来,收工的一刻,人像皮球泄了气。
他很快发现,干骑手,也得用脑。他有意识地记楼,记路,摸索近道。慢慢也掌握了沟通和预估时间差的经验。比如,提前三五分钟给写字楼上的客户打电话,这样一来,餐送到时,客户正好到楼下取餐,免去了彼此等待的时间。掌握了经验和技巧后,常凯的送餐效率逐渐提高,他感到自己干这行,上道了。
常凯每天八点多出门,晚上八点收工回家。时间长了,负责的区域跑得烂熟,他觉得自己也像两点一线的上班族,天天重复着吃饭、睡觉、送外卖的生活。这个行当实在,送一单挣一单的钱,多劳必能多得。但累也是真累。天气酷热的时节,刮风雨雪天,正是单多的时候。下雨淋个透湿,下雪天车打滑,都是会发生的状况。
2019年,常凯的北京生活进入了第二年。
年初,站里下了个通知,说公司和朝阳区团委联合发动了个为首都文明建设做贡献的志愿者项目,叫“小巷管家”。大概意思是发动每天走街串巷的骑手们,一边跑车送餐一边看,发现了不文明现象,随时拍照,通过微信曝光平台反馈。
常凯在站点群里看到通知时,没大放在心上。不过,群里一个劲鼓动大家参与,又说了,积极反馈的前几名有奖励。这就比较实际了,他和很多骑手都这么想,随手拍拍照,好像也不费劲。
他往老小区里送餐,看到楼底下的垃圾桶还没满,一袋一袋的垃圾就在桶边堆积成小山。有些吃剩的外卖包装,汤汁淌在地上。还有些随手抛掷的敞开了口,废纸和果皮散落出来。苍蝇“嗡嗡”绕着垃圾堆转。
常凯下了车,举起手机,转换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头一回反映问题,那种感觉有些奇怪。说实话,垃圾堆他天天路过,车一晃而过,毫不在意。他好像第一次感觉到,垃圾堆放在那儿影响了周边环境这事儿,跟他有关系。但他心里又有疑,这么一拍照、一上传,会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他再往小区跑,垃圾桶边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一个大爷下来倒垃圾,看到地面没有其他垃圾堆放,也老老实实地把垃圾袋放进桶内。这改变让常凯挺高兴,他发现反馈问题原来真的有效。他甚至受到了鼓舞,感到自己真能做点什么。
常凯拍得最多的现象,是共享单车乱停放。起初他在地铁站边等餐时,看见上班族从地铁口出来,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单车里挑拣,显得着急。他趁着餐还没出,顺手就把地铁口的共享单车摆了摆,列成有序的一列。
此后他更加留心,发现共享单车简直随处可见。绿化带里、人行道上、甚至在马路上,“小黄”“小蓝”东倒西歪,停成什么姿势的都有。有一回,他甚至看到十来辆单车停到公交站的公交车道上。公交车到站还得绕过它们,才能让乘客下车。如果碰上的只是一两辆随意停放的车,常凯随手就给摆正了。大部分时候他送餐的时间很赶,他就停下车、拍张照。
电动车拍多了,有一天,常凯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匆匆跨下车,拎起餐点就走,没走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乱停车了。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常凯很积极,他获得了“最美小巷管家”的提名。赶上十月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大庆,他又参与了志愿服务,到公园里疏导游客。参与志愿服务让他陆续获得了不少荣誉,“新时代首都志愿者先锋”“北京青年榜样时代楷模”……常凯就这样成了骑手中的模范。
常凯觉得自己运气好,莫名其妙就参与到志愿工作里,忽然一下就得了许多荣誉。但一些变化确实发生了。
想起两年前刚到北京时,他每天都感到紧张又恍惚。他觉得自己像进城的山炮,找不着路,见人紧张,好多东西没见过,连小区门口的快递寄存箱都让他新奇了好久。有时候他遇到脾气不好的客人打了差评,自己生自己气,又有些委屈。
北京的外地人都是奔生活来的,可这里生活真难。他很俭省,不大舍得在外吃饭,总是等到晚上收工回家,再自己下点面条,或者炒个小菜就馒头。一天奔波下来疲惫不堪,晚上躺在床上他有时感到孤独,常常想家。明明在北京工作,却好像并不生活在这里。
可当他发现自己随手多做一点事,哪怕只是扶一扶自行车,拍一拍堆放占道的垃圾和建筑废料,就真的能让城市的一个角落变得好一点时,他开始觉得自己也是北京的一份子了。
志愿服务也让他认识了更多不同行业的朋友,做社会工作的、医生、金融行业从业者、老师,甚至还有一个狱警。他觉得自己涨了见识,眼界放宽了。他也重新开始想,自己的生活该如何规划。
过去下班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打手机游戏消磨时间。现在,他关注了许多金融理财方面的公众号,买了一些书,每天晚上学习,认真做笔记。他还发展了摄影的兴趣,努力攒钱买了一台单反相机。去年,他报团去了一趟泰国,又到俄罗斯旅游,好好操练了一下自己的摄影技术。
生活变得丰富,也更有意义了。
抗疫最艰难的几个月已经过去。他觉得很荣幸,自己参与到了大家共同完成的战役里,有种参与时代的感觉。在那场五四战“疫”论坛里,常凯学到了一个词,叫“命运共同体”。
论坛结束后,常凯回到出租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爸爸听说他又得奖了,挺高兴。爸爸告诉他,履历里有获奖记录,对以后发展有帮助。妈妈就更现实了,说“你多挣点钱比啥都重要。”
常凯父母五十多岁了,爸爸在县政府打零工,妈妈在工厂上班,他有个还在念书的妹妹。今年,家里打算在县城买房。
疫情对经济的影响还没有过去,常凯现在每天能接到的单量比去年少了许多,收入少了一截。下午时间很少来单,一空闲下来,他有些不安。2020年的头三个月,对所有人都是一场打击。常凯亲眼看到好几家常送的餐馆没撑过去,黄了。女朋友所在的创业公司也倒闭了,她还在家待业。
常凯仔细地考虑过一个问题,如果断了收入,凭自己手头的积蓄,能活几个月?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努力,慢慢攒钱,更多地学习,提升自己。
好在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4月30日,北京的疫情防疫响应等级调低。随着人们消费的恢复,外卖的订单也一定会慢慢多起来。常凯心里挺乐观的,他不着急,只要每天勤奋地送单,钱总能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天热起来了,他戴着口罩,脸已经晒成了黑白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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