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不舒服的表现 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2020-04-30 21:43:04

关关难过

婆婆去世几天后,周璐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小雨再一次拨打求助电话,当时武汉依然一床难求。

周璐每天早上9点去武汉市中心医院排队,打消炎针。有一天的队伍格外长。深夜一点,她打的点滴还有好几瓶药水,一瞬间,她觉得受够了,不想治,于是拔掉针管,直接回家。

丈夫的3个妹妹回到孝感后,大妹妹和小妹妹也接连出现新冠肺炎的症状。她们马上由社区送入医院治疗,大妹妹被确诊为新冠肺炎重症病人。

刚上大学的小雨也一夜长大了,他要给住在酒店的爷爷送食物,然后再去药店排队,为周璐购买球蛋白等营养针。

小雨每天会推开周璐的房门,问一句,妈妈好点了吗?但每一次,周璐都用恳求的口吻,请小雨别靠近她,快点离开。

他这样惦记妈妈,就像奶奶曾这样惦记他。奶奶晚上起夜时,习惯推开小雨的房门看一眼。如果小雨仍在被窝里玩手机,奶奶就把手机没收。

高中时,小雨和同学外出跨年,奶奶担心外头不安全,坐在客厅里一直等他。

周璐病倒后,小雨也坐在沙发上,担心家人。他尝试在微博的“肺炎患者求助超话”上发布求助信息。他忍不住把超话里每一个家庭的求助帖都刷了一遍,好奇究竟有多少个家庭,有着和他们家相似的境遇。

因呼吸不畅忍到浑身发抖,“受够了”的周璐瞒着小雨停了药。最难受时,她在手机备忘录上给家人写了封遗书:“如果我没有了,我也没有遗憾。”遗书里,周璐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年长5岁的姐姐,把自己最喜欢的卡地亚手镯送给姐姐,因为她一直把这个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姐姐视为母亲。

这对姐妹在疫情期间有深深的默契:如果当日没有来电,说明周璐症状严重,没有说话的力气。周璐的姐姐回忆,电话铃声没有响起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周璐的身体,却拼命忍住不给周璐打电话,希望她安心养病。

一个偶然的来电把周璐从家里解救出来。电话那头是友谊社区的下沉工作人员韩汉,由于周璐的汽车挡了他的汽车,他来电请周璐挪车。周璐和他解释,她身体不适,躺在床上动不了,无法下楼。

韩汉觉察到不对劲,详细了解周璐的情况。随后,他联系社区和医院,建议把周璐送往武汉市中心医院。

可在医院,等待入院的队伍依然很长。队伍里,周璐看到一些银发老人,搬来小凳子在寒风里坐着等待,“我怎么可以和老人抢床位”,她打电话给社区,要求回家。

韩汉打了许多电话给周璐,为她鼓劲。社区的工作人员想办法,先把周璐接送到隔离点,等待入院的机会。小雨作为密切接触者,被送往酒店集中隔离。一家人散落在4个地方。

“心理压力躯体化”

2月21日,周璐被送往湖北省妇幼保健院光谷院区治疗。

她的管床医生宋效成来自东部战区海军援鄂医疗队。宋医生回忆,周璐初入医院时,医院后勤保障比较混乱,病号饭没有准点送达,医护人员挨个和病人解释情况。有些病人情绪急躁,在走廊里嚷嚷,但住在16床的周璐却主动安抚其他病人。

周璐给病友解释,医疗队刚刚接管医院,运送食物的途中可能遇到麻烦。她又对前来解释情况的医护人员说,自己带了零食,即使这顿饭吃不上,也没问题。

周璐事后说,其实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人都快死了,怎么还在乎这一顿饭。她亲眼见过婆婆离世,总觉得这个病毒厉害,感染者难逃一死。

她鼓励病友唱歌,发起成语接龙的游戏,却把内心的痛苦隐藏起来,不告诉别人。她常常对着墙壁,一哭就是40分钟。

她在微信里问宋医生:“我们家是不是要团灭了?”

宋医生劝她不要多想,要有信心,但他心里也直打鼓:周璐的病情具有矛盾性。根据多个诊断标准,检测结果均达不到重症,多次核酸检测呈阴性,但她的临床症状很明显。周璐描述,心脏像要跳出身体,她整宿胃疼,汗水能把衣服湿透,经常拉肚子,喘不上气。

她总是能忍就忍,不主动把症状告诉医生。她事后告诉记者,“治疗费由国家出,不能占国家的便宜。”

湖北省妇幼保健院光谷院区感染五科副主任医师欧崇阳介绍,新冠肺炎患者的平均病程是20天,但周璐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他发现,周璐明明符合出院标准,人却下不了床,一下床,两腿一直发抖,甚至走不到7米以外的窗台。

多个医生会诊后讨论,周璐是心理压力躯体化的表现,请心理医生介入。

湖北省妇幼保健院光谷院区感染五科心理医生孙双涛回忆,经过沟通后,周璐透露,3月中旬,公公也出现了新冠肺炎的症状,她担心小雨会被感染。

只有祖孙二人在家时,小雨做腊肉炒小白菜。爷爷嫌他动作笨,“我来,你帮我找一下盐”。患过严重脑梗的爷爷视力不好,分不清盐和糖。

小雨带爷爷去医院看病,却不知道,与他们家从没谋面却一直电话联系的好心人韩汉,正在社区的门岗检查处为祖孙二人放行。途中,爷爷反复和小雨说:“我得了不要紧,不要传染给你。”

家族群里也爆发了争吵,小雨的小姑想让小雨去医院领取小雨爷爷的体检报告,但周璐却担心儿子去医院会被感染,希望由社区转达结果。小妹气恼,“我妈妈走了,我爸爸不用你管”,这让周璐误会,小妹在指责她没有照顾好婆婆。

这个误会曾让周璐的病情急转直下。最难过时,她抱着穿着防护服的女医生的腰,抽泣。

小雨的检测结果出来,没有感染病毒。这个结果成了周璐的“特效药”。周璐开始下床活动,能走到窗户边拍摄一张太阳的照片。

有一次周璐哭泣后,接连吃下一个苹果,喝一罐牛奶,隔壁病床的患者夸她足够理智,建议她多哭多吃,病情会好得更快。

出院时,她用力拥抱了很多医护人员。但回到家,她把小雨推开。每次小雨想进房间,她佯装发怒,“滚出去,我已经好了,你可能是个无症状感染者。”这是反话,事实上,她害怕自己会传染给小雨病毒。

当小雨听闻医护人员得到周璐大大的拥抱后,竟有些吃醋。他已经忘记上一次拥抱母亲的年纪。

模仿你的样子

周璐偶尔能收到丈夫的二妹发来和婆婆的合照,她知道二妹想念婆婆,飞快在手机里打几个字,“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爱你”。

没有被感染的二妹妹,看着病毒在两个姐妹、嫂子、父母之间传播,竟萌生了自己是罪人的心理。比起家人勇敢抗击病毒,她恼恨自己只能干坐在家里,拨打求助电话。她愁得整宿睡不着觉,吃了一个月安眠药。

要是武汉没有封城,这4个彼此牵挂的家庭,能聚在一起过个好年。

周璐回忆,以前的家族聚会总是很热闹,大家一起喝酒,二妹夫是小学体育老师,口才极好,大家都说他,“你是当校长的料,真是耽误了”。众人叫他校长,他也不恼,“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在和校长讲话” 。

“相当荣幸。”众人齐声。

有一次,几个妹夫发现周璐过年舍不得买身新衣服,调侃她抠门,“钱你留着,等会打场牌,全送到我们口袋里”。

她最舍得花钱的一次,是丈夫40岁生日时,她买了一个2万元的名牌包,以及一瓶2000元的拉菲红酒作为礼物,她跟老公说,“人生没有多少个40年,值得纪念”。

小雨靠着泡面和外卖,熬过了失去奶奶的第一个春天。他偶尔会想到家族聚会时,奶奶端上一大锅炖鸡,小辈们直接用手撕下鸡肉,送入口中。

几个月来,很多时候家里只有小雨一个人。到了晚上,他习惯打开客厅的灯,再开一盏爷爷奶奶房间的灯,然后待在自己房间里,“灯开着,晚上家里不那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