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位中国学者在国际知名期刊《外交学人》(Diplomat)上刊发《致美国社会的一封信》
<采访/观察者网 武守哲>
观察者网:王文院长您好,由您倡议协调的《百名中国学者致美国各界人士的公开信》,呼吁全球团结,受到了国内外的巨大关注。中国外交部高度肯定,20多国政要名流的支持响应,此后美国近百名学者也发表了公开信。您可否再稍微具体谈一下这封公开信的前前后后?美国的主流大型媒体很多,为何选择了《外交学人》(The Diplomat)?
王文:
这封公开信是北京时间4月2日午夜由知名国际期刊《外交学人》刊登。3日凌晨1点,环球网翻译后传至国内。此后,引起了全球响应。作为信的倡议协调人,我首先想说的就是感恩。感谢各方面的支持,也感谢这个特殊的时刻,让我们这些“书生”有了些许的用武之地。
大概是3月中旬,我和一位外交官深聊。当时美国确诊病例还不到1万例,但美国一些政客和媒体已开始甩锅中国。这位外交官感叹,中国外交部门孤单无援,我顺口说,“其实学者也可有所作为啊!”于是,有了百人信的想法。可以说,是外交实践的一线困惑首先给了我这个灵感。
然后我找了不少学者商量,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达巍教授、姚云竹少将、陈东晓院长等许多师友,为这封信的起草提供了非常充足的理论依据。其实整个过程产生了一些争论,如写给谁?给特朗普,还是给美国政府?或美国社会?是批评,还是呼吁加强合作?写了以后发在哪里?国际上会有怎样的效果?国内会怎么看?会不会给中国外交帮倒忙?从最终的效果看,中国学者是理性的、客观的、平和的集体智慧,是能为中国话语权提升与中外合作发挥作用的。
其次是感恩许多学者同行的信任。我刻意选择了横跨十多个学科的学者朋友,他们来自中国东南西北20多个省份,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大家一听倡议,很快就回复全力支持。不到两天,一百名学者就达成了巨大共识。大家认为,是时候向全世界发出中国的理性声音,可见,中国知识精英共有的人文关怀、世界意识。
此前,我曾找过几位美国学者,希望能够一起倡议,但未果。信写出来,想登在美国智库的网站上,也被婉拒。我找了几家美国主流媒体负责人,仅有一家说考虑,但最后也婉拒。此后,我找了《外交学人》,总编辑蒂耶兹(Shannon Tiezzi)很率快地答应。但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蒂耶兹也不断催促,也鼓励我说,“这是疫情期国际知识界的一个重要时刻”。
综上所述,我个人就像是一根针线,把外交实践的困惑、学者师友的思想、国际抗疫的舆情需求等几个共振的因素串在了一起。其实,还是大家的功劳。正如4月3日下午,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司长在记者会说的:“现在需要更多这机关报的理性、冷静、正面、积极的声音”,我也期待类似的声音能够更多。
观察者网:其实公开信这种方式在西方运用的比较多,去年7月中美贸易战期间,美国国内两派也曾发表过针对中国的公开信。这次您也选择公开信这种方式,是不是有用西方的方式回击西方的意思在?
王文:
我认为,中国人不必用西方那套方式去回应西方。西方哲学的逻辑通常是两分法,非黑即白,是利益群体分割与统合。2019年夏天美国学者的那两份对中国的公开信,一个相对鸽派,一个相对偏鹰派,折射了美国对华看法的分裂。他们既形成不了对中国统一的策略,也无法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反而撕裂了本国。中国文化中的和谐思维与包容理念,更有力量化敌为友。美国对中国崛起的焦虑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此时不必硬碰硬的拳击方式去回应。对他们的一些刁难、甩锅、抱怨、抹黑等手段,中国人可以有更多地讲求技巧与方法。
相比之下,中国学者“百人信”的所有观点,应该视为中国知识精英甚至是老百姓的最大公约数。我们希望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既要以这种方式跟西方人讲述原委,避免打口水战,也希望一旦信件内容传回国内之后,也可以聚合中国社会最大程度的共识,这样才能发挥公开信的双向作用,而不是“双刃剑”。从近日的反馈看,无论是中美双方的学者,还是国际社会,总体上都是正面的。
观察者网:中文版在观察者网刊出之后,反响也非常强烈,读者多是支持的。不少媒体也转载,估计应有数千万的阅读量。但也有一些人质疑这种方式的有效性。您怎么看这种质疑,这封公开信能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王文:
中国人目前在海外的声音还非常弱,话语权不强。相比于海外的需求,中国人的话语供给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中外话语的“逆差”现象也较明显,尤其是美国一流学者在中国的影响力,远远强于中国学者在美国的影响力。美国一流媒体、知名学者关于中国的言论,基本上很快就会翻译成中文,而中国媒体、学者的声音基本上美国人听不到。特朗普的话在中国国内传播很广,但中国政府的声音在美国的传播却常会刻意地被他们屏蔽。
从这个角度看,目前的海外传播仍处在“量”的阶段,首先是要发声,其次再问有没有预期的效果。我认为,这封公开信哪怕对方只有1个美国人看到,也是聊胜于无。当然,目前从很多美国和国际朋友收到的反馈看,至少他们是听到了,有的也听进去了。整体的效果要远远大于我此前预期,是可以把中国知识界的理性、平和、客观和人类关怀的形象展现出去的。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知识界应该有主动塑造美国社会的雄心与原生动力。在对美传播上,不必做什么事情都首先想有没有效果,而是先做起来,做了才会有效果;越多人去做,越会有积极效果。
观察者网:您也了解到,现在对美国援助上,网上也是有两种声音,有人认为疫情是全球灾难,中国应该秉持人道精神援助美国,中美协作也有利于未来两国关系改善,也有人认为美国是一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国家,中国应该保持足够的警惕性。您怎么看这两种观点,新冠疫情能否成为中美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王文:
两类看法都有一定道理,并不一定矛盾。我曾写过多篇文章,批评美国的外交,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中国人当然应该警惕,具有底线思维;但另外一方面,新冠疫情是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公共卫生危机,此时的助人就是助己,帮助美国也是帮助中国人自己。美国是全球第一大经济体,美国完蛋了,中国至少现在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从这个角度看,对美博弈须要有“两手”,对美国外交的一些行为持警惕态度,该批评的批评,该斗争的斗争,但斗争仍是为了两国合作,而合作是有助于彼此的。对美国相救,首先不是美国,而是美国人;不是哪个国家的人,而首先是人。救人为什么要先讲国别呢?我们首先应展现的是,中国人的世界情怀和人文关怀。
新冠疫情是否成为中美关系的转折点,还很难说。但诚如我此前文章所说,美国虽然仍很重要,对中国发展的重要性在下降。中美关系不只是取决于美国,还取决于中国。这次新冠疫情对中国人的人生价值、社会成熟度、家国情怀、全球抱负都有巨大的促动。中国人应抓住“后疫情时代”的机遇,着想于布局全球,塑造新型的国际环境。这并不一定是像美国那样去领导世界,而是为了塑造一个更有助于中华复兴的“后疫情时代”国际环境,中国人应该有这个谋略与设想。布局得越好,中美关系变坏的可能性就会更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