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唱歌的视频,她听上去气息还比较稳当。这是胡晓霜第一次主动跟我分享医院生活,她还说,“刚开始,护士也开玩笑叫我林妹妹,现在叫我阿姨了,关系非常好”。我松一口气,感觉这几句言谈里皆是不错的征兆,甚至还拿“林妹妹”远远地回应我的调侃。我有时会挑几张我们去东湖放风的照片,发给胡晓霜,她的回答常是赞美,比如“青春亮丽”,我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离开半仗河,我们又去了下一处“荒野”。真是好大一片荒野,需要下河坝,穿过林间,踏过半人高野草,再往前不敢走了,更野,目测是河渠。往回走,走到车停处,看到一位男生隔着小区锁起的铁门,正与一位姑娘倾谈,半个小时前我们停车时他就在了。他回到车里,谨慎地摇下半截车窗,告诉我说,他们恋爱一年多,这两天单位复工,可以出小区,他终于找到机会来看望女朋友。
驳静 摄
重症5层的另一位医生李欣主任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开科前,她把孩子送去老家,与同是医生的丈夫轻装上阵。小儿子才两岁,刚开始视频是“爸爸妈妈,我要回家”,现在一视频他就企图关掉,“已经不想要我们了,陌生人了”。李欣想孩子想得掉眼泪,所以疫情结束,别的她啥也不想干,就想陪孩子,“网上不是好多人说被神兽逼疯了,我就羡慕得不行,我心想,我也想尝尝这滋味,想孩子们赶紧回来折磨我”。
协和医院西院住院大楼5层,周艳芬医生正询问患者。(黄宇 摄)
驳静 摄
3月20日,我们在五层看到,两侧病房只住了一侧,共十几名患者。六点多,夕阳掷下一点余光,婆婆爹爹搬了椅子过去阳台,背对着太阳坐下来,其中一位手里按着一只保温杯在大腿上,仿佛只是普通病房,仿佛是自己家门口。
城市松动起来,慢慢苏醒,等它4月8日正式解封,用武汉话说,武汉人还能赶上春天的“尾子”。城市怎么样了,疫情进展如何,不用去看每天的确诊人数与出院人数,甚至不用刻意寻找采访对象,我就是城市一份子,与所有人是命运共同体,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张大眼睛,然后勤奋地记日记。
每次出门,都有新变化,只不过它是静悄悄发生的,武汉解冻苏醒,就潜伏在这些日常生活需求被逐步满足的细节里。
最近几天,胡晓霜把她一个病友推荐给我,是一个因为画画被媒体报道而“得意洋洋”的老先生,为我提供线索,希望能对我的工作有所帮助。昨天(4月3日)下午,她发信息说,刚接到通知,明天下午出院,会有车到病房门口接。紧接着,上海医疗队就要从雷神山撤离了。

酒店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江滩。憋得久了,重新开始跑步,先是在沿江大道跑,它有非常友好宽阔的自行车道,不过仍觊觎江滩,常站在窗口望江,对掩映在树中的跑道眼红。三不五时地与守门保安打听,先是完全不能进,后来问“是不是医护”;一周前我再去,解禁了,可放行,前提只是出示绿码与体温检测。每次跑,人都明显地比上一次多,逐渐地也有其他跑者了,每当相遇,我都会抬起头,用眼神与对方打个照面。
我在日记里感慨:“第一次亲眼见到所谓疫情时期的爱情,男生与女朋友交谈完毕,回到车里,抓紧吃起了晚饭”。
驳静 摄
半小时后,胡晓霜回我了长长一段。她写道,“谢谢你,百忙之中还牵挂我,现还在雷神山,医生沒要我出院,肺部吸收慢。这里的护士对我很好,党员、积极分子都邀我跟她们合影,有时我也舍命唱歌给大家听,因出气不行,有的音唱不岀,献丑,视频同你分享”。反复读两遍,每次都被“舍命”这个词抓住,有点想笑,心里觉得,哦,这很胡晓霜。
住酒店,只得靠吃外卖为生,在武汉隔离最严密的时候,打开外卖软件,餐馆全是灰色的。偶尔亮着的店铺,今天能“商家派送”,明天就不行了,因为它所在的街道也不让出门了;下单后经常不得不取消,因为外卖小哥有限,根本送不过来。离酒店不远的“汉口往事”接济了我们几天盒饭,后来加了几个餐馆的微信,自己骑车去取,最难吃上饭的日子就这样过来了。最近半个月,开张的外卖越来越多,前几天甚至外卖成功了一单小龙虾——我们五位同事,第一次聚齐,愉悦而忐忑地一起吃了第一顿奢侈的小龙虾,两个月来,这个程度的密集人群还是第一次,心中略有不安。

武汉协和医院西院的援助医疗队也走了很多。3月26日早上8点,我们到西院5喜层,听黑龙江医疗队的重症专家王洪亮跟大家开病情讨论会,这是内蒙古和安徽的医疗队最后一天班,大家要完成工作交接。我听王主任安抚自己的队员,从有消息传来可能撤到真正可以撤,看样子都得一个星期,现在连消息都没有,大家安心坚持到最后。没想到3月31号,黑龙江医疗队也功成身退,坐上了飞往哈尔滨的飞机。还未能出院的病人就交给协和自己了。
这半个月来,关于撤离的消息越来越多。
我们住的酒店在沿江大道,属于江岸区,三镇中的汉口,去汉阳、武昌,有大桥可以通车,前天去东湖,导航却突然显示经过长江隧道的路线,长江隧道也默默重启通车了。
日常生活
胡晓霜没有立刻回我。一周前,她的状况不太好,她告诉我,“这几十天的营养白吃了,病情沒有一点变化,肺部不吸收”。从2月9日住进方舱到今天,胡晓霜先是转去中南医院,后来转到雷神山,一直未能出院,她之前告诉我说,“医生护士对我很好,就是止不住流泪”。流泪的原因跟陆久春有关。之前她在中南医院时与其通话,接起电话就有哭声。我不知如何劝说她放松心情,就调侃她是“林妹妹”。
驳静 摄
医院生活
3月25日下午,我给胡晓霜发去微信,问她这一阵怎么样。这天,离最后一次见胡晓霜已有44天,距离上一次跟胡晓霜联系已有6天,距离上一次有读者在微博问我胡晓霜的情况只有3个小时。
在雷神山,病人每天只有上下午各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其余都关在舱里,“二人间,假窗,只能互望,不能出门,负压舱,里面响声很大”,她写给我的信息里体现出她的心境,担心雷神山关舱自己仍然没治好而不得不出院,又想怎么就自己还不能出院。
3月26日,内蒙古和安徽医疗队临行前合影。(驳静 摄)
驳静 摄
方舱医院里(黄宇 摄)
《现场 | “围城”方舱:另一个世界》2月中旬发稿到现在,一直还有读者在微博上问我,胡晓霜怎么样了,陆久春怎么样了。前一个问题说来话长,尚可回答,后一个问题说来话短,却不知如何讲述。
趁轮休,医护到樱园放风(驳静 摄)
记者 | 驳静(发自武汉)
协和西院是第三批定点医院之一,2月1日,协和西院新冠肺炎定点病房开科,重症病人开始往里进。5层的周艳芬医生告诉我,她头一天晚上干脆就住在了医院,等了一个白天,没有病人来,晚上一口气来了18个病人。整个住院部共收治一千余名患者,3月下旬,病人眼见着越来越少,病床越发空了起来。
协和医院西院清洁区楼道3月份采访的志愿者汪勇,发的朋友圈内容也大大变化。过去两个月,他的朋友圈都在求物资、求联络方式,最近,成了“吉祥物”。医疗队欢送仪式上,汪勇憨笑着站在那里,要撤离的医护一个一个与他拥抱,有些年轻的护士还会在那个拥抱里停留一会儿,非常诚挚地以未来可能不会再见面的力气去拥抱这位武汉年轻人。
3月24日,我和摄影师想去拍一点春天。很多路还是封上的,走到哪算哪儿,意外地拐到一片农田里。路是泥路,草长“鸭”飞,一个拐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大片河滩,河滩与河的界限极不明显,河水匍匐着,仿佛随时就要上涨——村民说这些年都不涨。这里野草丰茂,野豌豆疯狂地占有领地,苜宿不甘示弱,它们比赛着混长在一起,越长越高,高得让人不敢进去探险。我老老实实沿着路走,走到河边,发现两岸点缀着不少钓者,一数,竟有十几位。其中一位钓者装备十分齐全,大阳伞支起,折叠椅坐上,鱼篓浸江中,水壶、小铲和鱼饵盆搁身后,外套上面张开着一叶口罩,他头也不回地告诉我,这一带名字当然有,叫“半仗河”。
等待中,我心里暗暗希望,这一周里,她病情好转,甚至已经出院。
第二天,11层病房合并了过来。又过几天,5层也合并去了12层。
昨天和前天,也就是武汉解封倒数第6天和第5天,连续两天的上午,江心都传出了汽笛声。这是我在武汉两个月里,第一次听到汽笛声,“呜呜——呜”,沉稳地穿透空气,耳膜震动,心里却感到平静,低沉的音律能抚慰人心。朋友告诉我,这是为公祭作演练,不过我宁可相信,汽笛声一响,长江上的渡轮也不会远了。我还没有坐过长江上的渡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