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姨妈在那里喊服务员,叫把头上的灯打开,她们嫌黑。服务员说不是不能开,太亮了怕刺眼,因为装的是广场灯。果然刚一开我妈就“哎哟——”哗然,说刺眼得像逼供,“算了算了黑起吃就黑起吃。”
“昂——”我朝天花板喊了一嗓子,回声洪亮经久不息。可以想见当年全体鼓掌是怎样的盛况。又或者人山人海的交谊舞会。八十年代的大厂子里是要开舞会的,一台录音机配四个大喇叭,一盘TDK卡带跳完一面翻一面继续,蓬擦擦蓬擦擦,条件好的厂子还会挂彩灯彩纸,提供免费的茶水糖果。现在虽然回忆起来觉得简陋好笑,当时我感觉那就叫纸醉金迷了。我拿脚底跐了跐地面,努力感受可还有滑石粉的残留。我想象这个食堂的水磨方砖当年一定是很多人魂牵梦萦之地。
“我一个寿星老——我没记错吧?今天满七十的是我对吧?”我妈苦笑道,“我还得哄着他高兴——”。但她是心甘情愿的。别看我们家族呼呼啦啦这么多人,其实情绪气氛往往寄托在一两个人身上,全族老小都指望着他的快乐,从他那儿分到一点,传导一点辐射一点。不然各家的苦楚纠纷都倒出来还了得,满门抑郁都是可能的。我们幸好有姨父。他在家族的地位和功能,怎么说呢,像是在贾母和刘姥姥之间摇摆。所以只要不是太过荒唐——并不是没这种情况——我们都愿意听他的。
他分鱼分得是好,连葱丝姜丝都铺得均匀严谨,好像每一条鱼都是他亲自刚蒸出来的。但据我观察,驱使他如此周到的不是他有什么服务精神,而是一种美滋滋。他非常享受用一双筷子一柄汤匙,准确地探知重心、找到平衡,把一条一条稀嫩湿润的鲫鱼成功地运输到位。每成功一次他就完成一个作品,他就美滋滋。再说深一点,他这美滋滋来自更深的美滋滋——在一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工厂食堂里,屁股坐着当年的杂木红漆椅,两脚踏着当年的水磨石板地,呼吸着老墙老砖里石灰的潮味儿,耳畔回响着朱逢博李光曦胡松华苏小明……他拥有两个时空,那些他微笑着不说话,跟他说话他不答,答也答非所问的瞬间,他美滋滋地穿梭去了那边。
我四岁时认识我姨父,到现在不止四十年了,俗话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但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只怕我看他还要更真切些,毕竟大人看孩子是从上往下看,就算看得明白,却往往笼统粗疏,比不得我自下而上的目光,他在明我在暗,更隐蔽更细致更周全。
一个豆瓣笃鲶鱼,一个清蒸藿香鲫鱼。
“哦你说得对,我打听了下是这儿乡上一个鞋垫厂,厂子早就不存在了,只剩食堂也租给别个开饭馆。”他说,“早先这边的乡镇企业还是红火过一阵,八十年代下期,我们完全有可能穿过人家生产的鞋垫!完全有可能!”
我妈过七十大寿那天,我们全家十几口子人跑了好远,去城郊一间乡镇的馆子吃了顿席。那馆子不仅老旧,而且真叫难找,我们七拐八弯数度迷路,最后连导航里的志玲都装聋作哑了。抵达时我们不敢相信真有这么个馆子。要我说上哪不能吃啊非得跑那么远,但不说为好,我妈都没说什么,她那么讲究卫生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因为我们知道姨父喜欢这家馆子,非来不可,我们感觉他高兴就好。
此时饭点儿已经过了,这里只剩我们一家的一桌,我原以为是这样。但仔细一桌一桌看,并没有翻过台,很干净很寂静,今天大概压根就没人来吃过。我巡视一圈转身回去,看见姨父双手擎着保温杯,就在进门那里站着,也不管后背挡着大家的路,不断有人剐蹭,一个大个子近视眼表侄还把他撞了个趔趄,他也不挪开。他只顾瞭望,虚着眼轻轻摇头。
姨父没有站起来,他在仔细地分鱼,给我妈分了一条大鲫鱼盛在碟子里,从头到尾又细细淋了一遍汤汁,我妈坐下时他刚好围着圆桌小跑了半圈送到她面前,“二姐你尝嘛,藿香蒸的,自己屋头没得这种弄法。”他还帮我妈腾出面前一小块地方。我妈敷衍“好的好的,你们爱吃就好。”但姨父一点也不计较我妈敷衍他,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而且实际上,无论谁,说什么,都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兴致。我妈话音未落他已经三步两步跑回位子,因为怕我们趁他不在胡搛乱抢,他特地赶回来把控局面。“我是有下数的。”他一手护住鱼盘,一手逼退三双冲过来的筷子。
上来的菜都是海盘海碗装的,但吃几筷子就知道,除了莴笋苕尖那几个炒时蔬是真的量大,其余汤汤水水苕粉鳝鱼的啦,芋儿鸡啦,水煮牛肉什么的,干货并不多,我那些表弟表侄子捞完旁人就没得捞了。如今乡镇的饭馆比早先精明得多。我妈、姨妈还有两位舅妈同时停箸,都笑道:“莫得拈。”“不晓得吃了些啥。”“还没正式开始祝寿哦——”话里话外是挑刺,又去看姨父给他施压。姨父果然慌乱,“咦,咋会不够喃,他们还说我点多了……”不过他马上就笑起来,因为最后两个菜上来了,两个巨型长盘,替他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馆子叫啥名我忘了,总脱不了“福”“聚”“满”那几个乡村饭馆的俗字儿。它坐落在一条老街的中间,前后拆得差不多了,就它和一间十元杂货店、一间藤器铺子、一间汽修铺子和一间烧麦铺子还在经营,附近住家户虽然还剩一长溜,但也都人心惶惶,像在拼命收拾东西准备搬。
“安逸惨了嘎?”他朝我说。他指的是整个饭馆的形貌和气氛。
这馆子一共两进,第一进就一个小屋子,前台后面码着半墙的酒瓶。往里是一方天井,停了一辆旧瘪瘪的捷达。再一进才是餐厅。我们一进餐厅,忽地一暗,等眼睛适应了才发现好家伙,地方那么宽敞,比一个篮球场还大。天花板高,苏联式的空间奢侈。左右墙上开着大窗户,红漆剥啄的木框木棱,没有窗帘,反正脏乎乎的玻璃也透不进光来。这里原先一定是一家什么厂子的食堂兼任礼堂,因为场地尽头有一块低平台,不置桌椅,过来人一看就明白是留给领导讲话的地方。我上领导那儿一站,面对着一个能容三四百人的广袤空间,登时就有了慷慨陈词的强烈需求。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看,看他那些快乐,那些推动着、逗引着他的快乐,也支援着我们全族老小的快乐,究竟是从哪来的。按理不该的,他不该那么快乐的。因为他原本是个不幸的孩子。
“要吃了才晓得。”我有我的原则。“这早先是人家哪个厂的食堂哇?嘢,怕三四百人都装得下哦。”我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一起瞭望全场。他微笑点头没话了。但我感觉他不是没话可说,而是很多话堵在喉咙。我明白了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嘛,之前他打电话给我妈再三宣称“二姐你去了不晓得好喜欢……”,认为我妈的心思跟他一样。我看了下我妈,这会儿她已经迟疑着在席首坐下了,正掏纸巾擦碗筷呢,皱着眉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姨父真不了解他二姨姐。
服务员问开始走菜了哇?姨父全身转过去,殷勤笑道:“开始嘛开始嘛!谢谢你哈!”服务员是五十多的一个大姐,一笑上牙龈全露出来:“嚯哟好客气。”她不明白,姨父完全沉浸在旧时光中,就算从没见过,他看她也“似是故人来”。
好像被这两个大盘子灌注了能量,大伙儿的心灵这才安定下来。大人们纷纷端酒站起来给我妈祝寿,表示这么多年在她的带领和关照下过得不错,说到动情处舅舅还闪了一丝泪光。但是底下的表弟侄子们非常虚情假意,混着说了几句生日快乐就想蒙混过关,眼睛全乜斜到盘子里。
(还有后续哈,就是不确定哪天,反正就这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