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练习时,第一次下水到15米以下时,小黄表现得相当冷静。他领悟能力强,胆子比较大。
好像是,有如神助。
教练讲过一件事,那时我们水上搜救队还没成立时,他们水上俱乐部,也会被委托去打捞尸体,有次,碰到一个小女孩儿,大概是在水中沉了很久,等终于找到她,终于浮出水面,她眼睛里有血漫散开来。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前前后后一共去了昆山3次,犯罪嫌疑人前前后后指了6个地点。
“看到她时,她离岸边已有四、五十米,站在江水里。下堤坝的围栏又锁着,围栏焊接的是空心钢管,我当时有140斤左右,爬上去时,围栏都在晃,但也顾不得这些,跨过围栏上的防盗刀片,冲进江里。
在金衙庄附近,有一名从衢州来杭州过暑假的男孩,溺水身亡。这件事情对当时整个上城区公安分局触动很大。大家都心疼这个男孩,觉得遗憾。
我当时的回答总是,改天吧。或是,明天吧。
“那天,我在执勤,我老婆打电话给我,她说带女儿在医院检查,医生看起来好像很恐怖的样子,现在还要再抽血检查,我感觉心里咯噔一下,觉着不对。
“其实,很多时候,从警情分析上看,我们都知道捞上来的是尸体,但,还是会义无反顾的下去,有很多人会觉得,这已经超出这种警察的职责了。
记者来采访时,黄鋆盛不在家,记者问黄妈妈怎么看待儿子的工作,很多人说他就是在捞尸的,黄妈妈回答得很骄傲,“他是警察啊,警察就是哪里需要他,他去做什么。”
我们的搜救对象,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的模样,更不认得他们,但他们就是我在水下的方向。我们全部的努力,就是要找到他们,总要有人去做这个事情。即使,只是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再无法感受他们的呼吸,但能找到他们,完整得送他们最后一程,也是我们努力的所有意义。”
我没有遇见过这个场景,但我一直记得教练说起这件往事时的悲伤。
考虑到救援的安全,黄鋆盛和邓玉哲俩人一起下去找人。
考试前一天,我在同学家玩,无意中抓到一本书,里面有讲,什么是正当防卫,当时也就随意过了一遍,但考试时,真有这个题目。
除了文化知识考试,在体能测试中,还考了100米跑、1000米跑、立定跳远和投掷铅球。

警情就是命令!下潜前,队员都会在出警的路途中,在车上换好潜水衣,最快速度,上图为队友程见喜帮黄鋆盛穿戴潜水手套
那时的昆山工业园区才刚刚建成,河道的水域相似,打捞的河道是工业园区配套人工河道,用于排污,河水被工业污染得十分严重,闻闻就觉得恶心,还冒着泡沫。河上建的桥也相似。

黄鋆盛无法描述那份沉寂,正如他无法描述一个人在10多米深、甚至深至20米的水底,那份黑漆漆的孤独,偶然间,那份黑暗还会像一张网,罩住岸上的人,逼迫之中,无法呼吸。
等潜水上来,吃点自己抓的鱼货,小黄那时候能唱几句,吼几嗓子西北民歌。
女儿坐在教室第三排,她说黑板上的字看不见,我们以为她可能近视了,或者只是调皮。
上城区公安分局辖区内有中河、东河、铁砂河等多条内河,水域面积较广,一年内落水群众不少,其中很多因此失去生命。民警在接到这样的报警时,由于水厂设立的取水口不定时取水,水域内涵洞多,涵洞附近的水流急,如果贸然下水容易发生意外。

那时,为了让他们真的爱上潜水,只要天气情况允许,我们都会带着他们夜潜。
之后,那人没再找过来。
一直到我女儿幼儿园毕业那天,她又问我,‘爸爸,你今天能不能送我去幼儿园?’
救援现场

这支队伍不仅要在关键时刻下得去,也把大把的时间用来熟悉河道。他们甚至去借来了河道图。

向分局汇报后,黄鋆盛等马上赶至事故现场,落水点就在苏小小墓旁。随之一起赶到的,还有他的潜水教练邓玉哲。
当时去医院检查,只是因为女儿有点喉咙痛,发烧。
我和阿旺,有时一起下去,我们当时学潜水的两位教练也都赶来现场增援,大家一起商量救援方案,也和我们轮流下去。

昆山这里的河道,对我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比如潜到有钢丝网架在的地方,我要通过绳语提醒岸上的战友把我拉紧,如果我不小心被刮住了,要再用绳语告诉岸上的人,把我拉进来,要不然,如果我一直挂在那里,吸力就会越来越大,等岸上的人拉起我,我再用绳语告诉他,我可以动了……

救她的时候,也顾不上想别的,但救上来以后,有点遗憾没有多和她说上几句,人到中年,看到了很多生死,其实能活着,真的是福气,该好好珍惜。”
意识到自己有点要坚持不住时,我就想如果被害人是我的朋友,我是不是着急?我是不是要马上去救他?我是不是要不惜一切去救他?被害人也有自己的父母的,他们的父母是不是在等他们,哪怕只是等着尸体,是不是也想再见上最后一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地答,“那不一样”。
落针可闻,这在黄鋆盛所穿越的黑暗时刻里,远还不是最静的。
后面,他们队里有任务时,我们也跟着去过几次,老实讲,有时候我们是心疼学生才下去,那个水啊,有的上面还飘着油乎乎的东西,发绿光,真的很难下去,但我们想,如果自己加入了,也许能快点找到,帮助他们快点完成任务。
夜里睡不着,总是哭。我想想我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啊,为什么让我女儿生病?真的特别特别感谢医生,一次次的治愈,现在总算也有了康复的希望。
“我们去拿这些图纸,对每一条河的地形地貌进行研究,主要是考虑到一旦情况紧急,来不及到现场再去分析的,我们提前对辖区内所有的河道做了预案。比如,哪个地方是取水 口,哪个地方有铁丝网,哪个地方可能有老百姓的渔网?”

但潜水和游泳还是两回事。
小黄虽然没学过正规游泳,但他一点就会了,泳姿很标准。蝶泳、自由泳、蛙泳都可以。
但他指明的位置,又是唯一的线索。
水上搜救队成立半年,获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区分局授予的“创新集体”称号。创新二字,名副其实。

说得现实点,比如说把活人捞上来,家属可能还会说声谢谢。

-完-
也是真的下去了才知道,那些浑浊水域,暗流很多,夹在很多异物,就会很危险。
警察“蛙人”,每分每秒,都在和死神赛跑
“这支队伍和其他学员不一样,纪律性比较强,让干啥干啥,没有一次说过,‘不行,我做不到。’大概也是因为这点,至今,都记得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队里心疼我们,给我们配的出警车一直把空调开到最大,一从水里出来就赶紧围上毯子,还有保温杯泡好的姜茶,但即便如此周到,从水里出来时,手、脚,包括脸,都好像都不在你身体上了,完全不听使唤。

提起阿旺,黄鋆盛马上想起了那次昆山救援。
在上城区公安分局,不论是巡特警大队大队长,还是局长,还是新入职的年轻警察,见到黄鋆盛,打招呼时都亲切地叫上一声“大师兄”,这不仅是因为黄鋆盛体能极好,在公安系统运动会上,铅球比赛项目,总是蝉联冠军,也是因为他为人热心。
一直在摸,即使你摸到的只是块石头,但因为你看不见,也会像被恐惧吞掉了一样,寸步难行,即使只是块石头,你还是要靠摸去辨认手指现在摸到的到底是尸块,还是石头。
但即使是把尸体打捞上来了,在巨大的悲恸之中,家属已经顾不上来帮他们捞尸的人了。但警察的成就感不在于是不是能听到谢谢,而是是不是真正地实实在在去帮。
这也许,就是人之常情。
6点30分左右,正在上城区公安分局PTU11号车上巡逻的黄鋆盛和同事史东旭,还没下夜班,接分局指挥中心指令后,立即前往现场。
不论谁在水下,谁在岸上,都是一样的紧张。

身为警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是我最失职的,但听到女儿这样的心愿,又是我做了20多年警察最好的褒奖。”
“我们水上搜救队,虽然总是被不了解的人说成捞尸队,但有一点值得我们自己骄傲的是,水上搜救队成立的第二年,我们分局又鼓励大家自愿报名时,都是分局里最出色、最能干、最有实力的警察在踊跃报名,这说明我们还是用行动影响到了一部分人。”
钱塘江的潮水,是有早潮和晚潮的,潮水涨上来时,有两、三米高,如果不及时上岸,万一潮水扑过来,整个人肯定是要被埋下去的,我和一起执勤的史东旭一起把她拉上来。
有时,我明明是在水下,但刚刚经过被害人亲属身边时,听见的哭声,也总在眼前,总在耳边。
可女儿又坚定地说,“不仅我要当个警察,我也要像妈妈一样嫁给警察。”
在地面温度零下四、五度,普通人在冷水下面洗洗手,还会冷得哆嗦,但我们还是要下去。那个冷,现在想起,头盖骨好像还是被一针一针刺痛的,会忍不住嗡嗡作响,像是被钟撞过。很多时候,冷得嘴唇都在发抖,咬不住呼吸器,就会胡乱吞一口水,又赶紧再咬住。
有时候游累了,想趴在水面稍微休息一会,休息当中,脚往下伸时,上面的水太阳光照着蛮暖和的,但是下半截冰凉的。好几次游上来都会腿抽筋。想想,真是后怕。”
父母只知道儿子是警察,但不知道儿子具体在做什么。


我家也不富裕,我父亲摘下结婚时买的上海牌手表,抵给我们村的村民,我父亲说把手表抵给他,如果他不要拿去当铺当掉,问这样够不够?

这是女儿确诊血液病的第四个疗程了,黄鋆盛依然害怕突然接到医生的电话。
当时邻村有个村民,总被我们村一个村民欺负,甚至还用雨伞尖戳他,父亲听说以后找过去,询问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欺负他,邻村的村民说是欠钱了。

等在宾馆稍微缓过来了,再重新出发,潜水教练说,气温低时,即使溺水,也许也有活下来的希望。
那些年,溺水的案情,时有发生。有些是因为防护不到位,有些是因为即使出警,但有的警察不会游泳,没法下去救人。
黄鋆盛自己也在电台采访的录音里,听到妈妈的话。这是他听到妈妈对他工作上,为数不多的评价。
心里只有一个字,上!
最早意识到女儿生病了,是我女儿自己,虽然她当时只读四年级,但她和她外婆说,自己上网查了资料,觉得自己得了白血病。
那是2005年,黄鋆盛28岁,入职上城区公安分局巡特警大队已有9年。
等她从海边回来,脚上有一片红疹子,现在我知道这种是出血点,但当时以为是和我在水上救援时一样,海水过敏。其实,那时,她血小板已经很低了。
“我原本是想报名去参军的,我们小地方的人接触不到警察,对警察没什么概念,就想着军人比较正气,想如果能考上人民警察,也和军人差不多。
小黄比较从容,游在前方,会有石斑鱼游在旁边。
有了这种心情,就会磊落。
我把我的网名改成春江居士,女儿把她的网名改成了春江小居士。
现在想来,正因为熟悉水,才会畏惧水。
想起这些,就会肝肠寸断。
4
家乡豪爽热情的民风,像基因一样,自然而然烙在血脉。
那几年,来农村招考高中应届毕业生的单位很少,能去当警察,这对整个村子来说,都蛮让人羡慕的。
在昆山,准备下潜前,再讨论一下救援的细节方案。阴冷的冬天,还落着细雨
我们就一次次下去,前前后后有几十次。打捞不上来,难免失落,换个地方再来。
培训现场,首先要学会沉下去
总的来说,潜水就是要胆大心细。
我当然很肯定地和她说,‘当然有机会。只要愿意帮助别人,就能当好警察。’
最终,黄鋆盛在桐庐县总分排名第二,顺利入职。

得知女儿重病,我开车从滨江赶来湖滨的路上,腿和脚都是软的,一路上,车子撞了好几次,心里想的都是女儿问我的问题,‘爸爸,你今天能送我去幼儿园么?’
也是从那次搜救开始,黄鋆盛每次下水过后,脸上、身体上都会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子,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去医院看过,也没有和别人谈起过,就靠时间,让这些红疹子一点点褪去。
她虽然是个小女孩,可在班里,她力气最大,这也许是像我。她力气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一个人可以抬起班里午饭时的两个饭桶。班里同学都叫她女汉子。
只能自己清除障碍,恐惧就是最大的障碍。

有一次,桐庐当地广播电台来家中采访,黄鋆盛父母才得知儿子参加水上救援。
“当时的河道,还不像现在有安全网。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学生,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下去的。但男人,就得有情有义。”
但其实在半年前,就有点低烧,只是我们没留意。
根据犯罪嫌疑人交代的情况,他指着河道的位置,感觉应该是这儿,但又不确定。当时他作案时在夜里,又对地形不熟悉,位置记忆点模糊。
那时,我们水上救助队成立了一年多了,在杭州市区各分局有了点影响,拱墅分局联系我们前去打捞。这是第一次去外省打捞,当时的巡特警大队长李旭升带着我们一起去的。


父亲生前总和我和我哥讲,做人,不识字没问题的,不识人,是过不下去的。”
但,其实又舍不得让女儿去当警察的。
这个有点大块头的男人,以为上岸以后猛抽几根烟,不去想,也许就忘了。
没人割破你的喉咙,但是你再害怕,也无法叫出声响来。
舅舅鼓励我去试试,等赶到现场,刚好是报名的最后一天。
差不多晚上7点左右,等天完全黑下来,我们戴着手电筒下去,差不多潜40分钟左右。
这些悲泣的眼神,恨不得以头戗地的哭声,没法让人置之不理。


我们不敢喊她,怕惊动她。
“当时是顾不得想下面到底有什么的,心里只有一个字,上!”
最常用的就是这两种密语。
夏令营回来以后,一直感觉到她提不起精神,但还是去舟山看了大海。
在未知的环境下,人是容易变成胆小鬼的,但如果对这个情况心里有数了,也会畏惧那种冷。
坚持到实在无法坚持的情况,赶紧上来,回住的宾馆,再回到现场,再继续下去。
分局很照顾我,安排我值夜班,这样我白天可以陪女儿。第一个疗程,我除了工作都一直守在她身边,女儿瘦了18斤,我也一样瘦了18斤,但是,女儿更苦的是,她成了一个小光头。
问他,“比高考考场更静么?”
“我父亲大字不识一个,但我很服他,村里人也一样。
我这次又说‘改天’时,我女儿说,‘爸爸,你知不知道今天之后,我就幼儿园毕业了。’
但让一条棕绳把大家的心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生死与共,现在想来,都因为我们不由自主地对警察这份职业的热爱,我比阿旺早一年入职,我们都是农村的孩子,都很珍惜人们对警察这份职业的期待。
工作第一年,黄鋆盛除了生活必要开支,默默把工资都攒了起来,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


这个信息很关键,心里有了希望,全力搜救。
也是这般绿林初盛的春天。傍晚,接景区分局求助电话,西湖边有两名游客在下午3时许落水,请求上城区水上救助队增派救援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