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还有宝玉喝的西洋葡萄酒,当时多从荷兰,意大利,葡萄牙等国进口,例如“葡萄红露酒”,“葡萄黄露酒”,白葡萄酒等,柳家把玫瑰露当成了西洋葡萄酒,可见宝玉喝的应该是葡萄红露酒。不过中国是有本土葡萄酒的,只是在清代之后式微了,本土的葡萄酒最古早的一种是把葡萄汁和酒曲一起搅匀入瓮,封口自然成酒。另外是用原酿法,就是不用酒曲,“葡萄久贮,亦自成酒,芳甘酷烈,此真蒲萄酒也。”,还有一种是蒸馏法,把葡萄与大曲一起蒸,其露呈红色。《金瓶梅》里西门庆就喝葡萄酒。
前二也就罢了,后者乍听之下像是特别有来头的东西,暹罗国即现在的泰国,在古代所呈贡物主要以香料为主,却并未进贡过猪和鱼,但是,在《调鼎集》里却提到过一种松熏肉的作法,“每肉一斤用盐五钱、硝一钱煮熟”,然后再把肉挂在离地三尺高的地方,底下一圈堆上枯松针或是柏枝,以及锉碎的甘蕉皮熏上半天,接着放在盐卤里浸五天,取出来后用晒干的甘蔗渣再薰一次,挂在当风处可以随时取用。这里说的用柏枝熏肉的方式,与《红楼梦》里说的用灵柏香熏确有相似性,然而,松熏肉却是江浙地区的作法,与暹罗并无关系,另外,书中的包进孝的年货清单中,有“龙猪二十个”,龙猪是指广东南雄龙王岩的小种猪,”重一二十斤,小耳,庳脚,细爪“,土人腌熏,以竹绷之,皮薄肉嫩,与家猪不同。因此所谓的暹罗猪,很可能是把江浙的松熏肉和广东的腌熏龙猪混合新创的脑洞。
同样来自欧洲的还有钟表,《红楼梦》里有提到自鸣钟,还有怀表,欧洲的钟表进入中国人的视野,最早是在明代,利玛窦曾将自鸣钟送给明神宗,接着自鸣钟便在一些士大夫中开始流传,比如万历年间的《客座赘语》中就介绍了自鸣钟,当然直到清代,进口的自鸣钟还是价格不菲,《红楼梦》中也谈到这个问题,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把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不过从明末开始,民间就有越来越多的工匠开始仿制西洋钟表,所以不需要很多钱,也可以用上钟表,书里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凤姐就说道:素日跟我的人,随身俱有钟表。这些仆人不大可能拿的舶来品,而是中国本土自产自销的小怀表。
这并不是唯一一处作者对产地进行模糊化的描写,又如,贾母给贾宝玉穿的雀金呢,说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可是俄罗斯并不生产此物,屈大均的《广东新语》里讲到鸟布,就是指各种羽毛织物,其中提到孔雀毛绩成线缕,用以刺绣补子和云肩,袖口等处,”金翠夺目“,这些孔雀毛来自番舶,就是外国货。生于乾嘉年间的郝懿行的《晒书堂集》中曾提了一笔,”今优伶有着孔雀及雉头、鸭头裘者“,说的就是分别用孔雀毛,野鸡毛和野鸭子毛织的羽衣,说白了孔雀裘就是用外国进口的孔雀毛织的本土织物。
……所以也很难怪近世洋气这个词一度会成为褒义词,只是这个洋字更多的带有对本土文明的一种自我贬低的态度,人们不再觉得好的东西等于洋,而是洋物洋人等同于绝对的优质,洋这个字似乎在清代之后离它的初衷越走越远,也从中折射出中国几百年间与外部交流的一种心态上的真实变化。
总结一下,那就是古人对于洋字的定义,与今天是有一些差异性的,洋字除了代表外国的意思,在清代,常常用以代表质量上乘的意思,象宝钗送给黛玉佐药的雪花洋糖,“最白者以日曝之。细若粉雪。售于东西二洋,曰洋糖。次白者售于天下,其凝洁成大块者,坚而莹,黄白相间,曰冰糖。这里说了白糖的三个等级,一是细若粉雪,二是次白的白砂糖,三是冰糖,而一等之所以称为洋糖,是因为清人认为质量最好的东西才可以出口,这种说法到了道光之后愈演愈烈,”“凡物之极贵重者,皆谓之洋。重楼曰洋楼,彩轿曰洋轿。挂灯名洋灯,火锅名洋锅……大江南北,莫不以洋为上,洋呼洋呼?盖洋洋呼!”。
除此之外,羽缎也常被提及,芦雪庵那回,大家都是大红猩猩毡和羽毛缎斗篷,羽缎是来自欧洲的进口织物,主要产自荷兰,写于康熙年间的《皇华纪闻》说到羽缎羽纱,以鸟羽织成,每一匹价至六七十金,着雨不沾湿。荷兰上贡,止一二匹。由于防雨的特质,所以常用于作雨衣或风雪服,清代或称为鸟羽缎,但有些人误以为他是天鹅绒,像屈大均的《广东新语》里就把羽缎羽纱等同于天鹅绒,并认为羽缎羽纱是用天鹅羽毛制成的,事实上天鹅绒明代就有了,即起绒织物,生活在嘉靖到万历年间的王临亨,就提到“天鹅绒、琐袱,皆产自西洋”,“天鹅绒赝者亦足乱真”,这里说的是明人对天鹅绒进行仿制,利玛窦就在他的家书中提到中国织造的绒织物,精彩华丽,像漳绒就是天鹅绒的进一步发展。屈大均弄错的点,大概是因为,羽缎羽纱真的是用鹅毛织的。不过与天鹅绒一样,中国人显示了在模仿制作上的极高天份,很快就有了本土的羽缎羽纱,康熙时代的《香祖笔记》也证明了这一点,“羽纱羽缎,出海外荷兰、暹罗诸国,……今闽广多有之”,也就是说,原产自西洋的羽缎羽纱,很快就在广东福建一带大量生产。
凤姐粉墨登场时穿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翡翠撒花洋绉裙,洋缎最初所指的应该是来自欧洲的织物,在清代的文献中,都提到了洋缎的说法,比如意达里亚(即意大利)遣使所进的物品中就有洋缎,还有博尔都噶尔雅(即葡萄牙)来华的礼物中也有洋缎三匹,不过从红楼梦的整个描述看,这个洋缎是本土仿制生产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西洋人也不可能生产本土特色的缕金百蝶穿花的图案织物,这点从后面的洋绉这个词也可以得到证实,因为洋绉并不是西洋之物,而是指湖绉,是湖州生产的有皱纹的丝织品。
书中真是外国货的,反而说得很直接,比如猩猩毡,猩猩毡在书中频繁出现,史湘云戴的是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探春围的是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袭人回家的时候,凤姐让平儿给她包了一件旧大红猩猩毡的雪褂子,连高鹗续书中宝玉最后出家,拜别父亲,雪地里也是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事实上猩猩毡在明代就有了,《国榷》中就谈到,"猩毡出南番”,但没有详细说到是哪个南番,不过雍正时代的揆叙,在他的《隙光亭杂识》中说到猩猩毡,可以作为补充材料,他说,“猩猩毡,或谓以猩猩血染成得名,非也。余询西洋人,云彼中有一种红果,味甘,可食用,其汁染罽,作大红色,虽水渍泥污,永久不渝。”,意思是说,有人认为猩猩毡是用猩猩的血染成的,不是这样的,他问过外国人,说是他们那里有一种红色的水果,可以食用,用果汁染毛织物,即成大红色,就算是沾了水或是污了泥,也不褪色。这里显然说到这种织物的好处,其实古代的大红色固色程度并不好,很容易褪色受污,比如香菱新的石榴红菱的裙子,就因为踩了一洼雨水,整条裙子就不能穿了。
倭缎,在《天工开物》中有提到,说倭缎制起东夷,漳、泉海滨效法为之,有一种说法认为,这里的倭就是指日本,可是中国的东夷,未必只讲日本,包括朝鲜半岛都可以算是,所以这里讲的夷国具体是指哪里,实在也是糊涂的很,但宋应星本人在他写书的当时,也没有对倭段有好评价,说它最易朽污,倾刻集灰,华夷皆贱之,就是大家都不把这种织物当回事,宋应星都担心这种织物传不下去,以后没人知道它是怎么织造的,不过到了清初,这种织物显然有了质的提高,《大清会典》载江宁织造局岁织倭缎六百匹,倭缎显然属于引进后被改良质量提升的一种织物。
《红楼梦》里有很多真真假假的说法,比如第二十六回,茗烟突然来传话,说是老爷要见宝玉,把个宝玉吓得像是打了个焦雷一般,出去后发现是虚惊一场,是薛蟠让茗烟把他骗出来吃自己的生日酒,其中提到他弄来了几样难得的吃食,粗长粉脆的鲜藕,很大的西瓜,还有暹罗国进贡的用灵柏香熏的暹罗猪和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