栊翠庵的品茗
2020-03-19 18:54:15

另外就是茶的种类,比如贾母说自己不吃六安茶,妙玉说这是老君眉,六安茶,在《金瓶梅》就有提到,六安是指霍山县大蜀山上的绿茶,自明初为贡茶,被明人认为是天下第一,其名气一直延续到了清代,而老君眉,则产自福建武夷山一带,《闽产异录》中有提到:老君眉,叶长味郁,然多伪。老君眉是半发酵的岩茶,与红茶类似,这里可见贾母不爱喝绿茶,也可见妙玉很清楚贾母的习惯,给她上了一盏老君眉。

要说清这个问题,必须要回到陆羽的《茶经》,事实上中国的茶很长时间内都是煎煮出来的,与今天日本的茶道大相径庭。陆羽提到水有三沸,一沸时如鱼目,微有声,到了二沸的时候,如源泉连珠,三沸则腾波鼓浪,但三沸之后,水就老了也不能吃了,所以烹茶时的火侯是很重要的,在这个三沸的过程中,初沸时要投入食盐,第二沸的时候,舀出一瓢水,用竹环激荡汤心,然后把茶末投入中心的位置,不一会儿,表面就会出现一层的水沫,也就是说,所谓的茶沫,就是在这三沸的过程中完成的,中国很多茶诗对此有很详细的描述,比如苏东坡的《试院煎茶》: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送风鸣。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这个沫还有区别,煮得比较薄的是沫,而比较厚的即称为饽,沫就是很稀的一层,而饽则是“重华累沫,皤皤然若积雪耳”,就是说这层沫很厚,像是白雪一样。然后再把茶分酌到温热的茶碗中,点茶指的就是这个用竹环击拂的过程,应该是需要一定的技巧才能做到的。

妙玉这个人物,首次被人提及,是在第十八回,林之孝家的说到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因为出身官宦世家,性格骄傲,所以贾府还下了个贴子请她。接着一直到了四十一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并随着贾母一行人游大观园,妙玉这才粉墨登场,她甫一出现,就给了一种十分清高的印象,而这种印象正是通过妙玉请大家喝茶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

其实妙玉对喝茶的讲究,放在古代文人雅士中,并不是特立独行的,反而挺有代表性,只不过刚好碰到刘姥姥,就特别鲜明的反衬出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的效果。文中说贾母把自己喝了半盏的老君眉让刘姥姥尝尝,刘姥姥一口气喝完,说了一句: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于是众人就笑了,虽然这里没写妙玉是什么表情,但以她的性格,估计心里都快翻白眼了。

事实上文人对于茗茶的氛围也有要求,与茶的味道一样,追求自然,比如王介甫说,金谷看花莫漫煎,金谷园是石崇的豪宅,这里隐喻富贵之地,古人认为,到山野之中品茗,则更增情趣,所以在茗茶方面,营造出一个自然的空间是非常重要的,就这点与日本人待在茶室的方寸之地则完全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思维方式。

所以,妙玉实际上只是以标准的名士派头喝了一回茶而已,看不懂的人认为她矫情,但她完全是非常自然的做了这件事,因为好水,好器,好茶,这是当时茗茶的基本标准。中国人事实上对于一板一眼的仪式没有兴趣,但对于物质本身却非常有兴趣,他强调的是对于自然界的微妙的观察,以及对于器物的精益求精,事实上,日本的千利休反对同时期来自大明的唐物崇拜,多少是因为对于各种精致华美的器物,日本并不是强项,这才反其道而行之。

还有茶器,妙玉给贾母用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成窑五彩就是指成化斗彩,另外给众人用的是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也能区分出清代与明代的区别,比如《金瓶梅》中吃茶用的都是茶盏,但到了《红楼梦》中,则用的多是盖碗,盖钟,就是因为茶的方式改变了。这时的茶也不再需要茶匙了。至于她给黛玉他们喝体已茶的茶具的瓟斝和点犀䀉,则更有文士的清玩之风,与晚明之后兴起的复古之风有很大关系,当时在清玩的器物上,十分热衷于使用古董与仿古董器。

其实刘姥姥是有点生不逢时,如果她生在《金瓶梅》的时候,可能就没人觉得她喝茶没品味了,因为《金瓶梅》里的茶,与栊翠庵里的茶完全是两种情调,比如金书中提到的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第七十二回,说西门庆自东京归家,潘金莲为了霸着汉子,在床上对西门庆各种殷勤备至,玩SM以及性变态,当然食色性也,潘金莲在饮食方面也不会亏待了西门庆,还为他亲手点制了一碗茶,这个茶里放了“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盐笋就是盐腌制的笋干,瓜仁就是瓜子仁,春不老按《清嘉录》里的说法,就是盐菜,把小白菜心和类似芜菁的小萝卜,都切成寸长,用盐拌并入酒腌渍,倒埋在地窑里,经冬不坏,俗名“春不老”,海青拿天鹅,在金书另有提到,就是橄榄加白果,因为一青一白,故有此称,木樨玫瑰泼卤,相关的说法在《红楼梦》中也有提到,宝玉挨打,袭人去向王夫人汇报情况,说给宝玉吃了糖腌的玫瑰卤子,指的用糖腌制的玫瑰花,所以木樨玫瑰泼卤,就是指糖腌的桂花玫瑰酱,这样的茶,乍看之下会觉得相当颠覆今天对于茶的定义,然而这实际上就是中国的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的存在的真实样貌。

这种风气在明代蔚然成风,相比之下,金瓶梅中讲的只是冰山一角,《遵生八笺》讲到用于泡茶中的果品花品,松子,莲心、木瓜、梅花、茉莉、蔷薇、木樨,柿饼、胶枣、番桃、杨梅、橘饼,榛子、瓜仁、杏仁、榄仁、栗子、鸡头、银杏、牛乳,圆眼,水梨等等不一而足,但是,所有的文士在记述这类吃法的时候,多少都有点嫌它喧兵压主,“茶有真香,有佳味,有正色,烹点之际,不宜以珍果香草杂之”,他们都认为这种方法是有失正味的。

于是到了晚明时代,中国的茶发生了两个明显的变化,首先是末茶走向衰落,而叶茶开始流行,原来人们习惯将茶叶碾成茶末使用,虽然早期也有散茶的叶茶,但北宋时统治者更青睐于末茶,或是将末茶制作成茶饼,比如宋传奇《李师师外传》里说宋徽宗赐李师师凤团,月团,蒙顶等茶百斤,这里说的凤团就是指龙凤团茶,龙凤团茶是宋代的贡茶,其状呈饼形,上面有镂金龙凤花贴,是产自福建北苑的名茶,而月团是另一种茶饼,北宋秦观有诗:月团新碾瀹花瓷,饮罢呼儿课楚词。说的就是把茶饼碾碎了烹茶。但自明代之后,叶茶开始占据主流,成为新的品茶风尚。其次,烹茶越来越强调正味,更加关注茶本身而不是往茶里添加调料,这就造成了,大家将目光转而集中在了烹茶的一些细节之上,而这些细节也可以从妙玉招待大家喝茶中看出端倪。

不过《茶经》中也提到了,除了这种点茶,茶里面是可以添加各种佐料的,不止是盐,比如姜、葱、枣、桔皮、薄荷等,有些人甚至认为加盐不好,比较喜欢加姜,而且姜茶还受到许多人的喜爱,比如晚唐的薛能有诗:盐损添常戒,姜宜着更夸,还有苏轼也认为中等的茶用姜煎煮更胜一筹,这种作法,可能一开始是为了处理那些茶的老叶想出来的,《广雅》中提到一种醒酒茶,是把茶的老叶,杂以米膏做成茶饼,吃的时候,把茶饼放在火上烤得通红,然后捣成末,放在瓷中,浇上热水,放入姜,葱和桔子,可以提神醒酒。不过看来后人对这种"重口味"的茶饮很感兴趣,这样也使得人们开始在茶中添加各种口味的食物,元代的王祯在他的《农书》中就说到这样的茶,“茶之用,芼、胡桃、松实、脂麻、杏、栗任用,虽失正味,亦共咀嚼”,王祯也承认,虽然在茶里加入各种小食有失正味,但好吃味道丰富啊。这也说明了,虽然这种方式显得不够正统,但事实上在民间流传极广,而且大家也乐于开发各种口味的茶,于是在《金瓶梅》中就可以看到各种五花八门充满了想象力的泡茶,比如王婆家的茶坊,做的主要就是泡茶,她让潘金莲来家中做针线,就给她点了一盏胡桃松子泡茶,西门庆到行院李桂姐家,丫头端出来的是梅桂泼卤瓜仁泡茶,吴月娘听薛姑子讲佛法,给众人上的是一道土豆泡茶,这里的土豆是指那种小土芋,申二姐和一干人等吃的则是芫荽芝麻茶,就是茶里放了香菜和芝麻。为什么古人很多时候不说喝茶,而说是吃茶,是因为这种茶的确是用来吃的,所以茶具还得配上茶匙,用来舀东西吃,比如说李桂家那次,吃梅桂泼卤瓜仁泡茶,配的茶具是雪绽盘盏儿,银杏叶茶匙。而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可以算得上是顶级配置,一碗茶里放了满满当当的各种食物,还配上了六安雀舌芽茶,特别有土豪气质,所以西门庆吃得非常满意。

正如芸娘在夏日把茶叶装于纱囊之中,黄昏之前把纱囊放在花心,次日取出,茶叶便带有荷花的青香,与妙玉在梅花上扫雪烹茶,才是最能体现中国茗茶的重点,茶作为清玩的一部份,他所强调的是这种融入自然的细节之美,茶的优美是体现在烹茶之外的各种准备工作,茶只是一种生活姿态的载体。

比如对水的重视,虽然陆羽在《茶经》中也有提到水的重要性,他认为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但后世则做了进一步的阐述与更改,人们认为,最好的烹茶的水是灵水,即上天自降之泽,比如雪水,因为“雪为五谷之精”,虽然在唐代,也有人用雪水烹茗,比如陆龟蒙的“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但唐人并不认为雪是煮茶的佳物,这种思想是在宋代产生的,比如丁谓和苏轼就认为,当时的龙凤团茶,就必须用雪水方得其味,陆游也认为雪水与好茶是绝配,他在福建任提举常平茶事时,有《建安雪》诗:建溪官茶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接下来是雨水,雨水是天地之施,水从云下,辅时生养者也。再接下去是泉水,泉即水出地下,也被古人认为是仙饮,接着才是江水,但江水有地域之分,有些水是不入法眼的,比如扬子江的水被认为是好水,而吴淞江的水被认为是次品,甚至有些江河之水,又被分成了上中下游,不同地段的水的口感也有区分。而井水被认为是最下等的烹茶之水。所以,妙玉收的梅花上的雪水,在当时比较讲究的人眼中,的确是烹茶顶级好水,而她给贾母他们吃的,只是旧年的雨水,只是次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