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台湾媒体报道,3月13日,台湾著名诗人杨牧去世,享年80岁。
杨牧积极介入现实层面问题的探讨,提出许多对台湾社会的观察、省思与批判,说理深切,展现浓厚的乡土关怀,开辟了杨牧散文的另一风貌;诗人兼学者的焦桐曾说:“杨牧是台湾最勇于试炼文字、语法、也最卓然有成的巨匠。”
(一个西藏活佛在旧金山圆寂。若干年后人们发现他已经转世,在西班牙)
他们到处找我,从喀什米尔
出发,沿那恒河东南走
在烈日下风雨中穿过乡野
村庄,出入河曲和山阿
然后他们分取两个方向
一支渡过伊洛瓦底江,j惶
向东,渡过萨尔温江和湄公河
在寺庙前宝塔后到处搜索
另外一支跨越印度半岛
绕回烽火里的阿富汗
忍耐着饥饿,疲劳,和错误
于是他们进入古老的加利利
当他们托钵走进古老的加利利
准备顺路探访幼年耶稣的故居
忽然石桥那边轰隆一声
是恐怖分子引发报复的炸弹
这对他们太离奇了,血腥
和暴力,这个从来不见于
他们的经籍。可是他们不知道
当时东行那一支正好也到了高句丽
催泪弹里鸽子纷纷飞起,武装部队
包围之下,只见一个青年学生
浇油向自己,并且点火
大呼一声跳下,曳着浓烟烈焰
和尚大批出动,在广场上
轮流演讲。然则他们出加利利
拾当年东方三博士的旧路
在霜露的黑夜里找不到那颗星
他们恭谨地坐在车上,不太交谈
兼程到海边,买舟沿另外
一则神话故事到岸,啊欧洲
举目都是无花果,哪里去找我?
夜里他们分头静坐。旅舍外
虚无的巴尔干半岛在喧闹
葡萄酒流注如鲜血。他们开会
决定先行北上,到寒带试试看
可是他们不知道,当时另一支
已经在东京转机飞越了
太平洋,又过境北美洲进入了
想起来有点可能的墨西哥
他们换穿夏布黄袈裟
雇了一辆驴车,探访无数个
小镇,人们一径弹着吉他
重复唱那“安答路西亚─”
海风吹打他们寻觅的眼,这样
一路经过许多小小狭长的国度
天上偶尔出现几架直升机
切,切,切碎了安答路西亚
幸好他们这一支只到
波罗的海就商量回头,虽然
不免在黑森林里迷了路
总算开春以前踽踽走到摩洛哥
他们席地沮丧,不知道下一站
哪里是好?向东是意大利(阿门)
向西是西班牙(阿门),教堂钟
处处彻响,哪里找得到我?
非洲?说不定我们转世的法王
出在非洲刚果:密宗黑教小喇嘛!
他们起身拍拍灰尘,当下决定
候船渡海遄赴直布罗陀
这一天他们走了一百多里
心悬遥远的刚果,他们听到
毛骡的蹄声在地平线外回响
吉他多情地伴随着他们伴随着
有人在无花果树下悠悠歌唱:
“安答路西亚─”吉他多情地
划过干燥的平原。“跟我来
跟我来到安答路西亚”
他们从岔路走出去,百合花
开遍了金黄的山冈和丘陵
麻雀抢飞起落,地鼠在旱田里
奔窜。我轻轻呼道,对着风:
将那些前世未了的信物带来
我的金冠,法杖,念珠,袈裟
带来格拉拿达・安答路西亚”
这时另外那一支已经绕过
智利的末端,他们也听到我的轻呼
“我在格拉拿达。”他们左右看海:
“格拉拿达?啊─安答路西亚”
来吧来吧,来到安答路西亚
找我找我在遥远的格拉拿达
让我们歌颂永恒的格拉拿达
一朵金花开在安答路西亚
来吧来吧,来到安答路西亚
找我找我在遥远的格拉拿达
让我们赞美无穷的格拉拿达
一首新歌唱老了安答路西亚
不是谁人都可以转世的。不是谁人转世了都会有人去迎候他,不惜代价追随他。同样,也不是谁人都有寻觅的眼和腿脚,和这样坚定虔诚的心。
杨牧作此诗,题涉佛教,实未由宗教视角切入。全诗随“他们”,活佛的追随者,遍游各大洲,历经跋涉,览过众生:恒河到湄公河,到阿富汗到加利利,见过了恐怖分子、武装部队,入了朝鲜、日本、墨西哥,又走向西欧,“教堂钟处处响彻”,最终他们在非洲听见了树下悠悠的歌唱:“安答路西亚”。
这时转世的活佛对风轻呼:“格拉拿达。带了我前世未了的信物:金冠、法杖、念珠、袈裟,到格拉拿达・安答路西亚。”
此中不见任何宗教的教义、又或天马行空的神迹,喇嘛们只一心寻他,那转世的活佛。
对于西藏以外的陌生世界,他们平静,不见惊异或恐惧,只感到“离奇”,举止是“恭谨地坐在车上,不太交谈”,“静坐”,“海风吹打他们寻觅的眼”。诗中显出的,仅虔诚,和不带狂热的执着。
不带狂热的执着。不会给人忧心、压力、恐惧,只会生出钦敬。对宗教,杨牧退开,他仅写执着。
执着是对信仰的坚持,是朝向信仰的苦行,是默默守护的初心。猜测,此诗人之诗途的写照。
由故乡往世界,熟悉到陌生,“忍耐着饥饿,疲劳,和错误”;经见了各种异教的圣地,见识了血腥、暴力、狂热;饱受了茫然无措,“在霜露的黑夜里找不到那颗星”,“不免在黑森林里迷了路”;又终于,忽然听得无花果树下的吟唱:“安答路西亚”,召唤的声音渐行明朗:“格拉拿达”。
宁静,平和,笃定。轮回,便是复归。执着浇灌出的“金花”,终于“开在安答路西亚”。
诗途,人生,寻觅,复归,轮回。没有头尾的线无尽缠绕。格拉拿达。信仰是光,执着是路。
格拉拿达格拉拿达,念念而嘴都不必张开,咒语般的格拉拿达。
民谣样式的末两节,使我想起西班牙诗人洛尔卡的《骑士之歌》:“科尔多巴/孤悬在天涯・・・・・・死亡已等待着我/等我赶路去科尔多巴/科尔多巴/孤悬在天涯”。
此诗用的民谣,恰好就源于安答路西亚,即杨牧诗中喇嘛转生的格拉拿达的所在。
同使歌谣的二诗,明朗的旋律声韵有种旷古的冈痘匾簟―没有含义的表音字在舌头轻蹦响荡,似乎联结着无穷的过去与人们,格拉拿达,庄严,距离,一种神秘和虔敬。
轮回的浪漫面纱下,是荒诞,是没有头尾的线无尽缠绕。
所幸信仰的光在远处呼唤,踏着执着,可以朝向一首诗的完成。虽然,虽然信仰是光,光照荒诞,荒诞的轮廓更其清晰罢了。
任凭“海风吹打他们寻觅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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