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旅天张蕴钰 缅怀父亲
2020-05-02 18:36:37

我问:“爸爸你在哪儿上班,很远吗,为什么总不回家?”

父亲伸出手臂遥指着远方,夸张的拉着长声说:“新疆.....,在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火车、飞机才能到”。我当时就想,很远很远有多远?有到万寿寺幼儿园十个那么远吗?

父亲摸着我的头,教我读的第一首唐诗是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儿时的我就觉得诗很好听,朗朗上口,大声随声跟诵。其实我当时理解不了,那是父亲对家的思念。

第二天是星期天,父亲带上我们全家和另外一家新疆战友的孩子们去王府井松鹤楼吃饭。那是我第一次去饭馆吃饭,真香啊!我们几个孩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直打饱嗝,吃得心满意足!

早晨起来,父亲已回新疆了,我感觉家里一下子空了一片,盼望着父亲再次回家。

父亲太忙,每年只有开会才回北京几天,有时开会后立刻返回新疆不回家。我有两次直接从幼儿园被接到京西宾馆,西直门总政招待所和父亲吃晚饭,因为他要赶晚上飞机回新疆,只能和我一起吃个饭,见个面。

第一次去马兰

1961年夏,父亲带我去新疆他工作的地方。坐了3天火车,在一个叫大河沿的地方下车,在兵站吃完饭后,坐着噶斯69吉普车直奔父亲的单位。我们在戈壁滩搓板路上奔波了一天,颠得身架都快散了。戈壁滩干旱、荒凉,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和叫不上名的野草,走到火焰山时,已是寸草不生。途经托克逊、库米什兵站,父亲和兵站的战士们谈笑风声。战士们拿出自己种的葡萄给我吃。哇!仙果呀,此果只应天上有!

傍晚,终于到了爸爸的单位,我总算看到小片的绿岛了。来到招待所,主楼居中,坐南朝北,东西两侧跨楼南北走向。院内路边栽柳,墙边种杨,树下长着片片野草,十几束长条叶挂着几朵紫花,远远望去,紫蓝一片,非常好看。我凑近花前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挥之不去。父亲指着野草问我:“好看吗?这叫马兰花,是一种野草,在戈壁滩上,它们生长这么好,是因为它们适应这里的环境。我给这个地方取名叫马兰。”

在马兰的头几天,我几乎见不到父亲的面,他一直忙个不停,不是开会就是外出,我只好和警卫员李迷栓叔叔和招待所服务员小兰阿姨玩,把招待所上下里外玩了个遍。一天,我在服务员值班室玩,看见爸爸和十几位将军走进我和父亲住得房间,我辨认一下,哇!一个上将两个中将其他都是少将。李叔叔告诉我,那是张爱萍副总长、国防科委罗元发副主任、张震寰副秘书长、防化学兵部毕庆堂主任等等,他们要开会,叫我别去打扰。当晚我在值班室睡了一夜,天亮时醒来,居然他们的会还没有开完!

吃早饭时,我向父亲抱怨,关在院里没意思。第二天父亲带我出了招待所。院外是一片工地。一条东西向的路面已铺完,数条南北向的路面正在铺,路两边都是地基坑,有部分房屋已盖出地面,工地上人声鼎沸,号子声、机器声此起彼伏。父亲带着柳条帽一处处走,和施工官兵、工人们说着、聊着、笑着,不时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有时还推起小车送几趟砖头,完全把我忘在一边。我跟着父亲站在一个封了顶的大建筑前,他如数家珍地说,这里是礼堂,前边是广场,东边是服务社,西边是邮局和新华书店,北面是家属区,再北边就是学校幼儿园了,将来你会在那里上学。这是我们的马兰村。他说这些时,眼睛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好像有片戈壁新城呈现在他的面前。

不一会,天边一片昏暗,狂风卷着尘土铺天盖地而来。风过后,所有人除眼睛、牙齿还干净外,全身裹了厚厚的黄土。大家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接着干了起来。几天下来,跟父亲跑了马兰、发电厂、医院、红山、农场等工地,马兰给我留下的印象:荒凉戈壁,狂风肆虐,一群满身尘土的欢乐的人群活跃在施工大地上。父亲他们马兰人(后来人们都这么称呼他们)就像……就像是一队天边的骆驼,在戈壁滩上耕耘。40年后,著名画家关维兴送父亲一幅水粉画,就是行走在戈壁滩上的骆驼。

第二次去马兰

1965年,马兰已建设得看上去很美,布局合理,街道整洁,设施配套,树茂花繁,当年被人称为新疆的小北京。随着马兰建设的成型和完善,我们家于8月份迁居马兰。

我上二年级了,每天上学放学很有规律,但是仍然很少见到父亲。他的日程是每天很晚回家,晚上工作到一、两点后,我已睡觉。早晨一睁眼他已上班。若是赶上来任务,一进场区就是两、三个月不着家。唉,住在家中也很少有机会一起吃一顿饭。

这天星期日,父亲难得休息。可能是工作进展顺利或是又解决了什么难题,早晨父亲笑眯眯的过来问我们,眼神中透着轻松的快意。“中午改善一下伙食,想吃点什么?说。”我们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争相报着自己中意的菜名,我记得我报的很傻,要吃鸡蛋炒饭(那时也就这么个水准)。这时警卫员范志亚叔叔来告诉父亲有电话找。父亲接完电话后不久,家里来了十几位叔叔,在客厅里吞云吐雾开起会来。那时没有公务烟,父亲从来是用自己工资买烟大家一起抽。警卫员每月给母亲报账:烟十条,母亲开始不信,后来才看到,父亲递烟不是一只一只扔,而是一盒一盒掰开每桌都有,开一次会要好几盒。基地老人都知道,张一号召集开会,管烟。唉,一帮老爷们,长期在艰苦环境中加班加点的工作,钱,他们已经看得很淡了,他们更注重的是战友之间的那份感情。母亲是个大度的人,也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八路,非常体谅父亲的这种豪爽。

开饭了,我们兴冲冲的跑到餐厅,发现我们点的饭菜没有一个兑现,姐姐、哥哥没说什么坐下吃饭。我却赌气回房间不吃了。我一上午等待全落空,委屈、失望涌上心头。炊事员柳根叔叔来叫我,不去!母亲来叫我,不去!父亲最后出现了,他笑着对我说:“都怨我,上午开会忘了交待了,刚才我给你们每人煎了两个鸡蛋,就算补偿了。”我看着父亲的笑脸,心里琢磨,饭菜是其次,能和父亲一起吃顿饭挺难得的。但脸还放不下,就随口说:“那你得背我过去!”父亲很高兴的转过身来,背着我来到餐厅。我在父亲背上感觉飘飘欲仙,饭菜有了,面子也有了,同时也感觉到父亲那宽阔、厚重脊背是那么有力。我忘形的在父亲的背上晃悠着两腿,唱着“我骑着马儿上北京”——立刻遭到姐姐、哥哥的怒斥:“敢把爸爸当马”!我二话不说就黜溜下来,是有点儿过分了!

父亲进场区又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我们也已经习惯了。晚上放学回来,母亲叫我们跟她去546医院,原来父亲因工作劳累腰椎患病住院了。路上我还回想着父亲背我的感觉,你的腰板是那么硬朗,怎么会病的这么重?

父亲躺在床上,白床单,白枕套,白被罩,他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和母亲、我们说话。他要我把双手放到他腰下,用他的体温和烤电的棉垫烘暖我那黢黑、粗糙、皲裂的小手。因为小时贪玩,什么撒尿和泥,爬树抓鸟,下水摸鱼,一双小手练得皮糙肉厚,一到冬天就满手裂口,不小心撑开了,疼得龇牙咧嘴的,看来父亲都记着。

原子弹爆炸成功,马兰的任务已经公开,核试验的纪录片我们也看了多遍。于是我问了父亲个问题:“原子弹那么厉害,怎么才能只打坏人又不伤及老百姓呢?”父亲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这是目前我们还没解决的问题。”他沉思了片刻:“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也不要使用它。”父亲后来在他写的《战争与和平的台阶》一文中说“以核武器进行战争,就必然央及非交战国的和平人民,核战争是大恐怖战争。广岛、长崎的死难者不能复生,人类对自己的未来应做出积极努力,当今比以往更有条件实现和平共处的世界”。

我怕手搁着时间长了父亲不舒服,想把手抽出来,但他不让,一直到我们离开医院。后来听母亲说,两天后,父亲出院回场区了。

离开马兰

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吹到马兰,父亲受到了冲击。1968年秋天,去北京参加学习班就没再回家。父亲免职了,基地来了新的领导。于是我们全家与1969年冬离开生活了4年多的马兰,前往河南省遂平县国防科委五七干校与还没安排工作的父亲相聚。

在遂平车站,一下车我就看到父亲来了,他站在寒风中期盼的望着列车。一年多没见了,他脸颊凹陷,络塞胡子和头发有了白霜,明显消瘦的躯干撑着那身黄里透白的旧军装。他老了,但他的笑容还是那么阳光。

第二天,我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他用铅笔写的一首诗:

闻爱妻范凯携儿女由新疆来河南遂平县城

老泪流成何,妻儿乘船来。

牛棚教孺子,少言休惹灾。

1971年父亲重新工作,分配到沈阳军区。1975年重返马兰工作。我1978年参加核试验效应工作再到马兰时,已是一名坦克排长了,我们父子相逢在同一项任务中。在场区父亲的腰病又犯了,前倾达45度左右,但他仍然弯着腰一个工号、一个工号地走,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看。晚上我请假去指挥部看他,他爬在桌上休息,因为腰直不起来。我心疼的给他按摩腰部。想着那宽阔、厚重的脊背……,那天夜里我给父亲按摩了很晚……。

父亲1978年调任北京工作,先后参与组织指挥了洲际导弹、潜射导弹、通信卫星等重大试验任务。为了能让年轻些的同志接班,他曾三次申请离休。1985年68岁的父亲离休了。我1987年有了女儿。母亲和我到医院把爱人及女儿接回家后,父亲抱过我女儿亲了又亲,仔细端详。我说:“爸爸给你孙女取个名吧。”父亲说:“大名你们取吧,我给孙女取个小名叫皎皎,月光皎洁的意思。”看得出父亲很兴奋,还连夜写了首诗:

三月三十日举孙女

窗前绣绿吐新芽,金针胜兰实黄花。

垂目见喜春颜泛,晓来天半照明霞。

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但我们仍然习惯叫她的小名皎皎。

心中的马兰

父亲离休后,经常回忆、整理和创作一些文章和诗词,字里行间描述最多的是马兰。如在《初征路》中,以《君自东方来》、《中国一日》等文,描述了马兰的初建和第一次原子弹试验时的场景。在《戈壁言情》诗集中,以马兰为题的诗就有四篇,“马兰村小可牧鸿,天叫风云画成。”抒发了他马兰创业的豪情。对我来讲,马兰有我幼年的童趣,父辈的自豪。我后来三次回马兰以还眷恋之情。

2008年春天,父亲上呼吸道感染住院。在医院和我说:“今年是基地创建50周年,真想再回去看看!”我说:“等您病好出院我陪您去。”后病情加重转入ICU,他感觉有生之年无法再去马兰,嘱我执笔,给基地党委写了封贺信,并附诗表达他的敬意,其中几句是:

马踏西陲,

兰花问早。

精心梳妆五十载,

神韵世人晓!

这是一首藏头诗,字头就是“马兰精神”。

进入七月,父亲病情日渐严重,经常处于昏迷状态。那年北京办奥运会,我在北京赛区奥运安保指挥部经常值班,但每天我都要抽时间去医院陪护父亲。一次他在昏迷中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仔细听,“三百万,三百万吨啊!”三百万吨,这是我国氢弹试验时的当量,难道父亲的大脑还在过他曾经创业的经历?父亲醒来了,看着我说:“你是个孝子。”这是我听到父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直到现在还深责自己尽孝不够!

8月29日,父亲走了,他是在奥运会结束后,残奥会开幕前走的,他不愿给组织和任何人添麻烦。按父亲遗嘱,不设灵堂,不搞遗体告别,骨灰送回老家撒了。当晚,总政李继耐主任来家看望,他展开签到簿认真写下“核司令永垂不朽”。总装常万全部长、迟万春政委及各位领导来了,机关干部来了;老战友、老部下来了,从前马兰的孩子们也来了;赞皇县的领导专程从老家赶来;北京卫戍区全体常委来家吊唁,卫戍区机关、部队、直属单位、武装部都来了代表。基地老政委许瑞忱叔叔自始至终的帮助我们张罗和协调父亲的后事,马兰老兵彭继超同志当听到父亲病危消息后,当夜挥泪写下《敬老司令》长诗为他祈福,书法家张又栋、闫焰同志悉心誊录,在此我向他们一并表示真诚的感谢!基地的领导来家商量,想请父亲骨灰安葬在基地烈士陵园,那是基地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考虑父亲的经历和基地领导真诚的诚意,家庭会议决定将父亲部分骨灰送回马兰。

2008年10月15日,我们陪着父亲回到了他当年创业的地方。50年前是您带队伍在这里勘查选址,定桩马兰,艰苦创业,干得轰轰烈烈。50年后,经过一代一代的不懈奋斗,当年的荒凉戈壁已是一片绿洲,基地的事业蒸蒸日上,人才辈出,成果累累,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马兰精神和马兰文化。马兰曾经有您的精神寄托和您付出的艰辛与心血!

在东门一下车,我不由的震撼了!大门上横幅黑底白字“张蕴钰老司令员永垂不朽”,基地领导列队迎接,从东门横穿基地到西门,基地官兵肃立两侧,整个基地安静整洁,连鸟都停止了鸣叫在树枝上静静的看着,只能听到灵车的轮胎滑过路面的哗哗声,我感觉进入一种无杂音、无污点、无边界、无烦恼、无我的空灵境界,精神得到了新的升华。虽然隔了许多代,但看得出官兵们的神情是那样的凝重,他们以最庄重的仪式迎接他们的老司令员回家。

灵车在烈士陵园门前停下,我们捧着父亲的骨灰在礼兵和基地领导的护送下来到纪念碑前,纪念碑前肃立着几百名官兵,基地组织了隆重的悼念和安放骨灰仪式。此情此景,我心里呼唤:爸爸,您这辈子,始终令人敬仰,我爱你——爸爸!

当夜,干旱的戈壁滩下雨了,马兰下了一夜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