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世界中的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不如说是以一种你进我退、我退你进的“合意”模式，始终流动，也始终在妥协中不妥协」
“骚是一种生活态度！今天咱们吃一顿好的！”
这是B站知名美食UP主（兼碳水教父）徐大sao个人页面的签名。从2018年12月14日发布第一条视频开始，劳模徐大sao生产的内容逐渐成为了很多用户的“每日下饭必备”。吃得香、吃得畅快，这是他颇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而最近，将其“推出圈”的却是看上去不那么“香”的疑似诈捐事件。
简单回顾一下事情经过：2月7日，徐大sao因看到已过世的李文亮医生在微博中提及他做的炸鸡腿很香，所以特地为他做了一期视频，并承诺视频的所有收益将捐给李医生家属。
3月6日，徐大sao公布收益明细，加上自己补上的一些钱，总共捐出12万元。其中，他不到五千元的创作激励收益成为了导火索，
不少人认为他有意“缩减”或“隐瞒”了收益数额，直指其“诈捐”“私吞”，更有评论追溯到这期视频的创作本身就是“蹭热度”
。
随后，一场铺天盖地的质疑声浪果不其然向徐大sao扑来，即使他再度澄清事实、得到一众知名UP主的撑腰、就连B站官方也声明其数据无误，这场汹涌的声浪都没能以想象中应有的速度消退。
△B站官方声明
徐大sao，一个普通、朴实的“美食分享者”，为何会陷入被审判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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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源头上看，部分网友在前期对捐款明细和去向的诉求合理吗？答案或许更倾向于“
可以理解
”。捐款这个行为首先起始于徐大sao作出了的决定，即
他的承诺构建了一次在当时还悬而未知的期待
，作为特定圈层内（美食生活分区）的“领袖式人物”，这份期待
延展为一个被预设的方向
，我们成为了其追踪者。
疫情期间的敏感话题中，捐款绝对能占上一席之地，人们在疑云浓重的历史前提下，停驻脚步颇费心思“抠”捐款的细节，其出发点可能并不在于捐款人是谁，而是“
这笔钱有没有真正到达需要的地方
”。再看徐大sao在此事件中的回应，粉丝充电也是收益的一部分，参与者的增加意味着对捐款行为更高的要求。
△徐大sao在2月7日视频下谈到充电收益问题
所以，合理的追问和质疑并没有逻辑上的错误，令人厌恶和倦怠的是老生常谈的网络暴力，这一次也是如此，而且程度又有了“新的飞跃”。
△对徐大sao的攻击言论，以戏谑化、模仿式的“sao学”表达
这个飞跃指的是
所谓“旧账”的叠加
。
在多名UP主和B站官方声援徐大sao后，我们发现，如蛇信子嘶嘶嘶一般的负面声音，又回到了对徐大sao人品道德、家庭关系、卫生环境的抨击和诘难上，脏乱差、小气抠门、吧唧嘴……在挑剔者眼中，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这么红呢？
其实这本质上是
重生于数码世纪中的精英文化对大众文化的扫描和审视
。
精英一词，最早由英国社会学家雷蒙・威廉斯提出，19 世纪初期开始普遍使用，意指少数优秀人物，它彰显的是一种社会等级差别。而《人物志》云：“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
封建社会士大夫文化可被视作精英文化的一脉相承，古早的精英手握极高话语权，肩负规范社会、指点迷津的大任
。
迈入网络时代，精英文化换了件外衣，但仍有一马当先、横扫千军的气质，
要的是严肃性、权威性和使命感，崇尚的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庄重和对理想价值的高度自觉
，现在还要多加一点审美上的调味剂，即“至少得让我看得舒服”。
再回头看，徐大sao家的厨房和他的个人形象遭致如此多骂声，也就有了文化语境下的解释（虽然时常存在越界和极端现象）。
△聚焦于徐大sao所处环境的讨论
当然很奇特的是，看视频是
百分百的个体选择
，“辣眼睛”的最优解不是噼里啪啦敲键盘发一条弹幕或评论吐槽，而是点击左上角退出，不过很多批判者显然选择了前者，
你我互不干涉的道德意念居于审美之后
，网络世界中精英文化的构成也有所嬗变。
这个变化来源于蔓延扩散的消费主义，
不自觉地给予“精英”组成成分中审美和道德更深层次的厚度，在这之中，审美又作为足以在外部形象上体现精英“不问于世”的意义载体，似乎理所应当地高出道德一头
。
所以，徐大sao肉眼可见的外貌特征和行为模式，成为了靶心。他入不了网络精英文化的眼，合不成他们的心意，于是顺其自然地被放置在放大镜下。这是蔑视和鄙夷吗？很难说，但一定饱含
审视后规训他的想法
。
2
住在老楼房里的徐大sao，出身普通，职业是空调修理工，他和每一个底层劳动者的媒介形象都是相符的：辛苦的体力活和由此而来的大饭量和狼吞虎咽的吃相。
境遇相同者找寻认同感，好奇观看者获得猎奇感，身负压力者释放紧迫感
。
大众文化在徐大sao的视频里寄居、融合，观看人获得满足后一点点将其塑造为“我们这个群体”的代表，于是徐大sao自己也不知道，他成为了一个文化象征，一个诞生之初就期待值满点的符号。
这不同于华农兄弟的野之趣和李子柒的隐于世，也不同于惊奇百味、万象包罗的土味文化。同样是日常生活，但华农和李子柒都有着
些许可以感知到的理想主义的思维、返璞归真的气质以及不问世俗的表象，显然超越了大众文化想象的边界，可以上升为“有那么点精英意味”的层次
。
△华农兄弟和李子柒
徐大sao
普遍而合乎逻辑，真实而匹配想象
，所以在他身上，我们窥见了激烈又纯粹的文化之争。
挑剔、攻讦者一定要“自己来”，似乎有什么不可挡的使命感催促其找到蛛丝马迹，迫切地佐证自己的观点（即使局势已很明朗），
随后就有了为合理而“合理”，硬生生地让神经电流在大脑中奔流不息以牢固自我认知
，并说服自我找到了强大的精神后盾，从嘴里固执地丢出一句“打死我都不信”。
但两种文化的对抗并非是永恒的，从徐大sao事件掀起针对网络暴力的新一轮遏制和反思，到B站无数个象征符号走上神坛再神性碎落，
网络中的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不如说是以一种你进我退、我退你进的“合意”模式，始终流动，也始终在妥协中不妥协
。
“百大暗杀名单”是指获得B站百大UP主荣誉的内容生产者，在走红后几乎无一例外难逃被扒皮、随后翻车的命运，其玄妙隐约如同历届韩国总统。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知名UP主
在走进屏幕的同时即具备塑造一个媒介形象的潜在可能性，这无关真实，而在于必经的媒介
。人们随后在内容生产中与其一起填补这个媒介形象的空缺，认同者留，否定者走，慢慢地，匮乏的意义逐渐出现，伴随其完备的是基于群体选择而生的大众文化符号。
所以我们对于喜欢的、拥护的对象，是有程度不同的纵容和崇拜的，
为其正名是“我”的选择遭驳斥时无可争议的第一步
，因此不够整洁的生活环境、不太卫生的就餐方式，“我”可以忽略，甚至可以在不涉及底线的情况下为其的小过失买单。
△网络暴力的隐喻：《让子弹飞》中的六子与一碗粉
但与此同时，精英文化是严格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祛魅是其在维护严肃性、权威性和审美价值时的首选
。
△对“百大暗杀名单”的嘲讽
两种文化的冲突和碰撞下，既有人光环褪色、造神失败，也有人被托举地越来越高、成功加冕。
而几天前宣布暂停更新的徐大sao，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处在这样的拉扯中。疑似“诈捐”事件的爆发，让步入数码世纪的精英文化找到了一个可以规训、可以“教化”他的渠道，
哪怕徐大sao本身并不需要被教化，也并未设想要唐突地进驻精英文化的领地
。
“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这是徐大sao在澄清视频最后向自己、也向外界传达的声音。
而这场持续很久的讨伐中激烈的“对线”，和屏幕后那些显得略狰狞的面孔，实际上都是网络中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在对抗与合意中超出正常叙事的部分，它们理应沉寂，理应消失。
参考资料：
<1>李福林：《场域视角下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间的博弈――兼及中国当代审美文化形态的一种思考》
<2>夏少霞：《我国网络文化中的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研究――从法兰克福学派学术视野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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