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们现代社会，认为黄金最重要的功能，不是社交价值，而是货币价值。中国的老百姓心里都会想，黄金比其他一切货币（美金、欧元、人民币）更抗风险，更保值。那么，黄金是怎么一步步成为“货币之王”的呢？我们今天就来看看黄金最早成为交易货币的传奇故事。

1. 埃及人的创举

黄金成为货币之前，先要成为，交易的工具与手段。早期人类社会之间，是存在大量的部落贸易甚至全球化贸易的。产自印度河谷的蚀花玛瑙，可以流传到小亚细亚的王宫，阿富汗的青金石，可以成为埃及法老的珍宝。那么，物品交易就需要标准的度量工具。人类历史上使用过很多交易工具，比如说牛、马、金属块（天然金银合金、铜）、甚至葡萄酒。黄金也是其中之一，把黄金作为交易工具的创举，最早出现在公元前2000年的古埃及。

古埃及，是热爱黄金的早期文明之一。埃及人把黄金与宗教崇拜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在古埃及的宗教中，黄金是神圣的，是一种，与太阳相关的珍宝。人们认为至高无上的太阳神，皮肤也是金色的。他挥洒的汗水，落在地上，就成为黄金。

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公元前1341-1323年，古埃及新王国时期第十八王朝

古埃及人，把金、银、铜块按照不同的重量储存起来。如果一方想买卖牛，另一方想要买卖谷物，为了保证公平交易，他们会用黄金、白银或者黄铜来衡量，交易双方的商品价值，但是不会用黄金、白银进行直接交换。

在挖掘埃及法老埃赫那吞（公元前1352-1336年在位）兴建的阿玛纳城的过程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装有金银片的罐子。金银片的重量，都是古埃及新王朝时期标准重量单位的倍数或者分数，这说明黄金在这个时期很有可能已经成为商品交换的标准衡量工具了。

埃赫那吞的石雕像，新王朝时期

2. 小亚细亚的传奇

虽然，古埃及人已经把黄金当做是商品交换的工具，但是却没有发展出金银货币体系。真正的飞跃是来自古希腊世界。在讲古希腊之前，我们先要普及一下，古希腊世界有多大，哪些地方属于古希腊的文明世界？

地中海沿岸区域，从史前石器时代开始，就一直是人类社会文明发展最重要的区域。众多的部落、古国在地中海的两岸以及海中小岛上兴盛繁衍。从北方南俄罗斯草原，以及东方的伊朗高原、两河流域，一批又一批的农耕文明与游牧部落，不断迁移至此，与当地文明融合，形成新的宗教、艺术与技术。

希腊半岛，经过公元前12-10世纪的黑暗时代，从公元前9世纪开始，崛起了希腊众神崇拜下的城邦文明。斯巴达、雅典是其中两颗闪耀的明星。

古希腊文明地域图

文明的进步，必然带来人口的繁荣与征服世界的雄心。古希腊文明繁荣起来后，开始沿着地中海开始了殖民之路（欧洲殖民是有长远的历史渊源，关于希腊文明是如何走上殖民之路的，我们找个时间再详聊）。

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南部意大利半岛，希腊北方的马其顿、色雷斯（今天保加利亚、塞黑）、地中海中岛屿（塞浦路斯、克里特等）、小亚细亚地区（就是今天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半岛）都建立了大大小小无数希腊殖民城邦。

古希腊文明的范围横跨欧亚大陆，但是连接所有地区的不是帝国政治，是希腊神话宗教，以及城邦与城邦之间的外交关系。未来，古罗马帝国的版图，正是在古希腊文明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讲完这段渊源，我要介绍世界上最早诞生金币的地方，它的名字叫做吕底亚（Lydia）。吕底亚王国，位于小亚细亚半岛的西边，是一个历史非常久远的古国。公元前7-6世纪的时候，它是小亚细亚的霸主。在文化上，吕底亚深受古希腊文明的影响，供奉希腊诸神，因此也属于古希腊文明范围之内。

小亚细亚手绘地图

吕底亚的首都萨第斯（Sardes）坐落在巴克图鲁斯河（River Pactolus）边。传说中的米达斯国王，就是在这条河里洗去了点物成金的法术，在河里留下了大量的黄金。事实上巴克图鲁斯河中，的确蕴藏着大量天然冲击形成的琥珀金（这是一种天然的金银合金）。

除了黄金，这种合金，通常含有25%-45%的银以及极少量的铜。天然形成的琥珀金，散发着迷人的暗金色光泽，我们可以想象到淘金的吕底亚人，在河中发现它们时，一定极度惊讶，并把它们当做是神的馈赠。

吕底亚首都萨第斯（Sardes）想象手绘稿

从公元前7世纪开始，吕底亚人，就把巴克图鲁斯河里的的琥珀金块，铸造成椭圆形的小球状，并当做与其他国家进行商品交换的工具。最初的琥珀金金块，没有图案，没有标记，但是很快（50年之内），就发展成一面印有图案（动物图形为主），一面冲压出各种形状的戳印（长方形为主）的金币。

早期琥珀金，正反面图，公元前7世纪

它们大小各异，最大的有17.2克，最小的只有0.2克，但是重要的是，大金币的重量，通常是小金币重量的倍数。这是货币系统中，最重要的要素之一，可以化整为零，可以换算。

吕底亚的早期琥珀金币，公元前7世纪

金币的出现，大大提高了经济与贸易的便利性。它既可以支付，也可以储存社会财富，因为黄金不会腐烂。并且它的价值，得到了环地中海世界其他国家的一直认可。于是吕底亚使用金币没有多久，整个小亚细亚地区都开始使用这种琥珀金币。

1904-1905年，大英博物馆在小亚细亚海岸著名城市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出土了近100枚早期琥珀金钱币，这些琥珀金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古币，也侧面证明了古币一出现，就在小亚细亚地区流行起来。

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遗址

吕底亚对古代金币发展的贡献还没有结束。在公元前561-547年，吕底亚王国最后一位国王叫克罗伊斯（Croesus），在古希腊最著名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描述中，他的财富庞大而无人能及。从此在西方世界留下了一句谚语：富如克罗伊斯，流传使用至今。

克罗伊斯王（Croesus）的后世想象图

在克罗伊斯在位期间，终于把金币与银币分离了。吕底亚的钱币，既有纯金币，又有纯银币。两者之间可以换算。冶炼与锻造技术的进步，终于实现了人类钱币历史上最重要的金银双本位通货，之后两千多年的世界货币发展历史中，金与银一直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最早的吕底亚金银币，正面的图案是半身的雄狮与半身的公牛相对。钱币学家认为这些钱币都是来自克罗伊斯统治期间，于是这些金币甚至被称为“克罗伊塞德”（Croeseid）。

吕底亚早期金币，克罗伊塞德，公元前561-547年

3. 波斯与希腊

“再强大的国王，也无法拥有永恒的财富。”公元前546年，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缔造者居鲁士二世，打败了克罗伊斯王，吕底亚王国灭亡。但是吕底亚的小小金银币，却打动了波斯帝国的帝王们。

征服吕底亚后，波斯帝国的历代帝王都大量铸造金银币，特别是金币。其中特别有名的就是由阿契美尼德王朝著名的帝王大流士一世主持铸造的波斯金币 ― 大流克。吕底亚的金银币制度，在亚洲影响到了整个波斯帝国，西亚的金银币体系便是从此时开始繁盛起来。

波斯金币 ― 大流克，公元前5世纪

回到西方世界，吕底亚的金银币，很快就在整个希腊世界发展起来。雅典、柯林斯、斯巴达以及众多希腊城邦，都发展出自己城邦的金银币。雅典的猫头鹰币，柯林斯的飞马币都是钱币史上鼎鼎大名的杰作。

古希腊雅典城邦的猫头鹰币，公元前5世纪

古希腊柯林斯的飞马币，公元前四世纪，心言堂藏

古希腊钱币从古希腊雕塑艺术中汲取营养，每个城邦都希望用有艺术性的钱币彰显风范，甚至会在各大城邦之间展开“钱币美学大战”。竞争的结果使得古希腊金银币成为古代世界艺术性最强的古币，其中最美的古币诞生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与南意大利区域。

西西里岛的银币，女神阿瑞图萨与骏马，公元前4世纪，心言堂藏

关于古希腊金银币的艺术与八卦，我们有机会单独再聊。但是，在早期希腊世界，更多使用银币，金币相对稀少。真正推动金币在欧亚大陆的大发展，就要提到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一对父子。

4. 亚历山大的远征

在希腊世界版图的北方，一直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家 ―马其顿王国。它由于地理位置偏远，又是山区，人口稀少，一直游离于希腊文明的中心之外。

这种情况一直到公元前359年，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年马其顿王国诞生了一位伟大的君王 ―腓力二世。公元前357-356年，他占领了潘盖翁山丰富的银矿与金矿，迁移了首都，扩大了居民人数，并且大量地铸造金银币。

古希腊银币中的腓力二世头像，公元前4世纪

财富与人口的增长，让腓力二世有能力征服希腊世界。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通过武力征服，成为整个希腊世界的霸主。而马其顿王国推行的金银双本位的钱币，成为了整个希腊世界的通用货币。

古希腊时代最重要的金币之一，腓力二世金币，太阳神阿波罗与马车，公元前4世纪

虽然腓力二世在公元前336年，不幸死于暗杀，但是他的继承者，却完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征服之路，他的名字叫做亚历山大三世，也是为人们所熟知的“亚历山大大帝”。

亚历山大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从小就拥有与众不同的格局。继承王位之后，他开始了向东方的极速扩张。13年里，他先后统一了希腊，占领了波斯、埃及、一路攻克大夏、粟特，并且在海达佩斯战役打败了印度。他几乎占领了整个欧亚大陆上大半的文明国度。

马赛克壁画《亚历山大与大流士三世的激战》，庞贝古城，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

马赛克壁画《亚历山大与大流士三世的激战》，局部

亚历山大的征服之旅，极大程度地加强了欧亚大陆各文明之间的交流，并把希腊文化带到了亚洲各地。在文化与艺术上，希腊文化的精华与当地亚洲各地文明相融合，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艺术之花：马赛克装饰艺术、神庙与剧场型建筑、塑像艺术（犍陀罗佛像最有代表性）。

从古钱币传播的角度看，亚历山大也把金银币系统，传播到了亚非各地。埃及开始使用自己的金银币，大夏、印度、以及后来的贵霜帝国都逐渐开始铸造希腊式（或者说亚历山大式）金银币。金银币系统在欧亚大陆开枝散叶，后来公元7世纪晚期，阿拉伯人兴起之后，也同样的开始铸造自己的金银币。

曾经风靡整个欧亚大陆的古希腊金币，亚历山大金币，雅典娜与胜利女神，公元前4世纪，心言堂藏

5. 中国的金币起源

位于亚洲最东端，有高原、沙漠、草原为屏障的中华大地，钱币的发展似乎一直是独立而有序展开的。在远古中国，最早的金属货币是商代的青铜贝（早期黄河流域部落，用比较少见的海贝串成一串，作为交易货币）。

青铜在早期中国的地位很高，一直处于统治者的垄断之中。早期商周的礼器都是青铜铸造，所以商周发行的货币是青铜币也就不足为奇了。以铜为币，在中国的历史很长，在进入近代之前，几乎没有中断过。相反，黄金货币的历史，却是断断续续的。

虽然，在文献记载中，黄金作为货币似乎出现的很早，《管子》中说:“ 黄金刀币,民之通货也。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但是真正有考古证据支持的，中国最早的金币，是铸造于战国时期楚国的“郢爰”（yǐng yuán）。

郢爰, 战国时期，南京博物院藏

“郢”是先秦时期楚国都城的名称，“爰”，是楚国的重量单位，一爰即楚制一斤，约250克。郢爰是一种有铭文的金板，这种金板大多呈方形，少数呈圆形，上面印了若干个小方块，看似乌龟壳，完整的重约一市斤，含金量一般在90%以上。

需要使用时，人们把它切出一小块，通过特殊的等臂天平度量，按需支付。事实上，郢爰在楚国的流通也非常有限，主要集中在国间礼聘、游说诸侯、国王赠赏、大宗交易时才使用。（如果各位朋友，想要近距离观赏郢爰，最近的博物馆是南京博物院）

但是，隋唐之后，随着我们与草原民族以及中西亚各文明交流的发展，黄金白银的流通价值才渐渐发挥起作用。这个故事，我们留到下回分解。

6. 今日所思

今天和大家简略的回顾了，金币在欧亚大陆诞生的故事。金币的诞生，其实是贸易的飞跃。因为大多数国家对于黄金价值的认可，通过黄金货币所开展的国际贸易变得可行和有利可图。黄金与白银，大大推动了经济全球化和文明之间的交流。

从古至今，人类社会的发展，都离不开交流与融合。亚历山大东征，阿拉伯帝国崛起，欧洲航海大发现，每一次冒险与融合，都极大地推动了人类想象力与创造力的蓬勃发展。相反的，每一次因为仇恨、恐惧、甚至宗教意见不同所导致的封闭，都会带来黑暗而恐怖的历史，比如说欧洲的中世纪，中国的清朝中后期。

如今，我们又一次走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选择相互指责，封闭自我，还是相互信任，与子同袍？这不仅是国家决策者们要思考的问题，也是我们每一个地球公民所要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