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BY郑二
2020-06-29 02:45:00

结果就是孙彦章一颗善心,钱还捐了不少,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免疫治疗要是效果好,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消化内科一个男医生的老丈人得了肺癌,手术之后放化疗效果不理想,大约也就能撑个一两年,老爷子求生欲望强烈,自己去打听了免疫疗法,说是效果好副作用小,就是费用昂贵,一年得个十几二十万,有医保也没用,走不了医保。

夫妻俩双职工,加一块儿五十来万年薪,房贷加两个孩子,一年到头也攒不出几个钱。男方觉得老爷子也七十了,该治得也都给治了,好吃好喝供个两年,差不多得了。女方毕竟是自己亲爹,有得治就还是一心想治,她是独生子女,也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夫妻俩因此就闹矛盾,不知道谁把离婚两字也喊出了口。

佟西言不声响,刑墨雷又瞟了他一眼:“当年孙彦章干那事儿还记得伐?”

佟西言比起孙彦章,还要天真单纯,刑墨雷不想他这小脑瓜子着了别人的道,便说:“真要帮忙,你叫他们夫妻俩到我这儿来一趟。”

“他们俩达成共识了?”

佟西言哭笑不得。

佟西言皱眉辩解:“我没有嫌弃您——”

十几年前,医院里年仅三十六岁的儿科副主任在两年一次的职工体检中查出了卵巢癌,而且一查就是晚期。原本以为她家境殷实,怎样都有更多生存希望,没想到在治疗了几个月后,她丈夫无视家中还有读小学的幼子,公然把情人带回了家,想离婚,发现丈夫已经在几个月里把家产都已经转移了。

刑墨雷心肝脾肺肾都绞痛,对,家产是他亲手上交的,可这败家玩意儿不能把钱都给了那小兔崽子,他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儿呢!

佟西言半天没说话。

男的与佟西言私交较好,心里闷,便来找他诉苦。佟西言肿瘤科出身,这种事情虽然见得多,但也不好随便出主意。这家的老爷子是他父母的老同事,佟母倒是站在孩子那一边,说生存的成本跟价值要成正比,自己有能力治就治,治不好,别给孩子添乱。

事情后来能够平息,据说是老爷子的肿瘤细胞对抑制剂无应答。既无应答,便不用再继续免疫治疗,小夫妻俩的婚姻危机也就自然化解了。

“花老子的钱给他省?!”

“嗯。”

哪怕是陌路人,也不至于就这样要断人活路,更何况是同床共枕的爱人。医院里听说这事儿的,无不愤慨。当时网络上还没有大型的社交筹款平台,中层会议上,孙彦章便提议在全院范围内号召一次捐款,帮一帮这位不幸的同事。

佟西言从来不怀疑爱人的职业素养,因为两个之前已经说到了那个份上,所以他心里难免有疑虑。虽然并非绝对,但非小细胞肺癌明明就是免疫治疗的适应症,夜里睡觉,他便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日常75

“是我的钱。”佟西言提醒他。

因此他号召了没多久,医院里便有了闲言碎语,男上司这么尽心尽力关照女下属,丈夫都不肯救,上司这么上赶着,这感情恐怕不一般。

刑墨雷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这是病人隐私,家属知情就可以了。

他又气又伤心,佟西言却还急着雪上加霜:“您父母我没有尽过孝,您儿子我没有尽过责,可这些年我父母、我女儿,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明明是她老公自作主张,倒让梁宰平背了锅,为了下属家庭和睦,梁宰平也只好认了。

刑墨雷闻言一惊,啪一下把书合拢了,浓眉倒竖:“去年下半年打了两千万给他你说他工作室有难关要我搭个伙儿,这房子也要我搭伙儿?!”

佟西言争辩道:“他每个月房贷要三万,物业还要一万,他没有压力的呀?这钱都是好省的。”

佟西言默默坐了一会儿,回神说:“少驹那套房子,湖滨那套,贷的四百五十万,我还了。”

孙彦章家里是老夫少妻,太太听到这种传闻,哭哭啼啼杀到了梁宰平办公室。员工有难,院长不开口,把副院长推到风口浪尖算怎么回事。

夜里睡觉,想起这事儿,他同刑墨雷提了几句。刑墨雷埋头看书,随口道:“治啊,老头想活不让他活?”

“那国内治不好,国外还有得治呢,一年几百万,再治不好,还能给他冻上,哪时候能治了再给他化开,他治不治?”佟母说,“自己那点儿退休工资折腾完了就得了,妈要是到了那时候,你可别强留,趁早把那氧气管儿拔了,让妈走个痛快。”

“嗯。”

知道爱人敏感,刑墨雷无奈叹息,捏了捏他的手,说:“夫妻是利益共同体。他们还有两个孩子。”

佟父紧跟太太做人方针:“你妈说得在理,爸也跟你妈一样,昂。”

“治不治得起夫妻俩自己没数?”刑墨雷翻了一页书,警告道:“你少掺和。”

“佟西言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什么!给你你不要是伐?!你嫌弃老子是伐?!”

刑墨雷真差点没气厥过去,他讲不出话,心灰意冷,索性下床,被子一卷跑了。

这捐款看似完全自愿,实际还是有道德绑架的成分。大家都是同事,你捐了,我不捐,就一百块钱,你怎么看我?我觉得你会怎么看我?谁都想做好人,不情愿捐也只好跟着捐。

他越是这么说佟西言便越是要问:“夫妻俩都知情?您都跟他们说了?”

更可气的是,儿科那位副主任捐款已经花完了,反过来还埋怨孙彦章坏她名节。她根本就没想从丈夫那里拿回自己的东西,她反正是快死的人了,丈夫的就是儿子的,为了儿子,自己也不愿意再花家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