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曲二少爷一行人进了锦云城。马车里的大家伙昏昏沉沉的还是在喘,马们也认了命。轻车熟路的直奔了曲府侧门,曲正操也不惊动旁人,带着随从悄悄的回了家。
曲正操的舅舅名叫苏雪洲,乃是一名五短三粗的中年好汉,常年在北京城内活动,是个有门路的聪明人物。袅袅娜娜的外甥与敦敦实实的舅舅做了三小时的长谈,末了吃过一顿美餐之后,曲正操怀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浮想联翩的登车踏上了归途。
然后不等保镖阻拦,他扔了鞭子俯下身,在那狼脑袋上结结实实的摸了一把。摸过之后,他由衷的感叹道:“好皮子!”
车夫犹犹豫豫的把马鞭子递了过去:“二少爷,您可别……”
曲正操看到这里,头也不回的横伸出了一只手:“马鞭。”
后方的保镖把子弹上了膛,同时警惕的摇头答道:“回二少爷的话,这东西是狼是狗,我们也认不清楚,不过不管它是狼是狗,这个头都太大了。我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物。”
保镖听闻此言,吓得魂飞魄散:“二少爷,家里要什么有什么?您还缺这么一件皮货吗?”
曲府所在之处,名叫锦云城,是个清幽雅致的小地方,距离北京城不过百余里,苏宅位于邻县,也十分之近,苏雪洲回家探亲之时,顺路总要到曲府问候一声。大马车在四名骑马保镖的簇拥之下,一路呱嗒呱嗒走得飞快,马车车头吊着雪亮的风雨灯,照得周围几尺也是通亮。曲正操思索着自己的仕途大业,正是踌躇满志之时,忽然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就听得车外人叫马嘶,是个忽然乱了套的光景。他吓了一跳,以为是附近山中的土匪来绑架,慌忙掀了车帘向外看,可是藉着灯光的照射,他并没有看到土匪,只见自家的保镖在马上手忙脚乱,见他伸出了头,保镖之一当即高声喊道:“二少爷,不妨事,是马惊了。”
曲正操一瞪眼睛:“你懂个屁!我正要找几样稀罕物给人送礼,咱家那些东西,俗不可耐,拿得出手吗?抬走抬走,给它留一口气,别伤了它那身好皮!”
话只说到了一半,因为曲正操已经将鞭子柄戳上了大白狼的脑袋。大白狼毫无反应,依旧微微的只是喘气。
保镖拔出了腰间手枪,驾车的车夫抢着答道:“二少爷甭怕,就算是山上下来了狼,咱们一枪一个,也能把它们打退了!”
换言之,他想做官。
曲正操举目四望,继续莫名其妙:“哪里有狼?”
车夫和保镖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打头的两名保镖飞身下马,端着枪迈步先行,往那沉沉夜色中打了前锋。城外多山,道路随着山势起起伏伏,保镖先是越走越高,紧接着又越走越低,最后连头顶都消失在了山路下方。曲正操静等了片刻,不见保镖回来,正要焦急,哪知未等他开口,前方黑夜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狂呼乱叫:“哎哟我的老娘!二少爷!可了不得啦!这么大的狼!”
放缓速度凑到了近前,他从随后赶来的保镖手中接过风雨灯,伸长了胳膊要去细照。昏黄灯光闪闪烁烁,光芒之下,他先看清了一个斗大的白毛脑袋。此脑袋的尺寸之雄壮,自不必提,三角耳朵与撅嘴獠牙等零件也都具备,大枣子一般的黑鼻头反映着湿润的光,那鼻孔微微翕动,仿佛正在咻咻的喘息。
第一章
曲正操一哆嗦,不是怕,是被保镖的大嗓门震了一下,车旁的两名保镖也慌忙举起了枪。道路尽头飞快的出现了两个人脑袋,正是那两名前锋气喘吁吁的拎枪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又对着车夫等人连连招手:“二少爷,小李子,老三老四,快来瞧瞧吧!这儿可有个稀罕东西,大白狼,八成是死了,比老虎还大!”
“真是狼吗?”曲正操压低声音问:“我看这模样也有点儿像狗啊!”
曲正操身为一名青年,好奇心自然是极其旺盛的,虽然形象甚美,然而并非娇怯的美男子,胆量绝不次于一般野小子。眼看这马如同裹了小脚一般,一路走得扭扭哒哒,他索性一掀帘子跳下马车,将身上的貂裘紧拢了拢,他顶着寒风向前疾行,带着两名保镖开始齐步跑。
曲老先生是上一辈的人,此刻姑且抛开不提,只说曲家三位小辈,其中成狂与霖铃是天生的热爱异性,除此再无大事业,唯有二先生曲正操略微不同一些,对于大姑娘小媳妇只是正常水平的垂涎,每日除了吃饭行房两件正事之外,他还能腾出些许精神,考虑考虑人生前途之类的大题目。
众人一听“死”字,立时有了胆量。车夫挥鞭策马,想要驱使马车向前,可是拉车的两匹阿拉伯马扭扭捏捏,并不肯走,直挨了无数鞭子之后,才走两步退一步的抬了蹄子。
凭着曲家的财力,做官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然而曲正操出身既是如此的豪阔,眼界自然也要高出凡人。花钱买来的官,大小终究是有限,通常买到县知事也就到了头,曲正操真没听说谁花大钱买了个总统做。别说大总统,他凭着常识,认为即便省长也不是纯粹花钱便可以得到的。既然纯粹花钱不能满足他的壮志,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在这春寒时节轻裹貂裘、款动玉趾,乘坐一辆金碧辉煌的大马车,前去寻找了他的舅舅。
也没跑出多远,他便看到了路旁荒草丛中的白影子。
“死是没死。”曲正操饶有兴味的又道:“可也没看出它哪儿受了伤。”
紧接着向后一挥手,他下了命令:“把它抬到马车上去,拉回家扒皮!”
二少爷发了话,保镖们是不敢不从的,拉车的阿拉伯马也是不敢不从的。而曲正操骑了保镖的马,挥鞭奔入夜色之中,心里清清静静的,虽然刚得了一件奇异的大猎物,有些七上八下的小兴奋,但总体来讲,依然只是得意而已。
曲正操听闻此言,莫名其妙:“好端端的,马怎么会惊?”
曲正操不再言语,饶有兴味的继续移动风雨灯,灯光缓缓的弥漫开了,影影绰绰的照出了这东西的全貌。看姿势,它上面有个头,下面有个屁股,屁股上还拖着一条尾巴,四肢却是不大见,可知它此刻正是蜷缩趴伏着的。饶是蜷缩趴伏着,它那长度还约有一人来长。雪白皮毛虽然沾染了露水和泥土,可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仅从这一点来看,它也不是个凡兽。
曲老先生以一老朽之身,虽然已经兼有大学者、大诗家、大艺术家、大活动家等等高尚头衔,但他最为伟大的一点还不在于此,曲老先生那令人一提便要仰视的高妙之处,在于他拥有一笔富可敌省的庞大财产。也正是如此,曲老先生尽管于学问一道上并不曾太用功,平素只要有鸦片有女人,也绝不会轻易的活动一步,但依然可以成为大学者、大诗家、大艺术家以及大活动家。而他家的大少爷曲成狂也可以在三十岁之前娶满八房姨太太;二少爷曲正操随便出趟小远门,身边也至少要有四名人高马大的精壮保镖护卫。他家还另有一位庶出的千金大小姐,名叫曲霖铃,性情比两个哥哥还要狂放不羁,仗着自己有钱有势,且没有亲娘管束,肆意玩弄青年俊男们的感情与肉体,搞得自己姑娘不姑娘、媳妇不媳妇,风流名声响彻周遭百里。青年俊男们对此倒是无甚意见,因为曲家上自曲老先生,下到曲霖铃,包括中间的曲大曲二两位少爷,全都生得面目端秀,尽管男女有别,但统一的全挺美,能被个千金美人玩弄一场,俊男们怎么掂量怎么感觉是占了便宜。
大学者、大诗家、大艺术家、大活动家曲老先生之次子,曲正操少爷,此刻坐在一架大马车上面,正在四个保镖的护送下走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