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捞尸人三不捞 亲历386个悲伤的故事
2020-05-07 03:45:44

比起滴滴百万赏金带来的质疑,

他们之于死者和家属的意义更值得关注。

- 这是冬呱的第176期原创 -

阴暗的天气里,溺亡者打捞现场,像是情绪饱满的悬疑电影开场,沉重、紧张、猜测......所有人都在等待事情进一步发展。

这是郑州市红十字水上义务救援队的427次任务。他们的施救场景似乎都是阴沉基调。

之前,队员孙兵在浑浊的水底搜索落水者遗体时,一个转身,正好面对面碰到了死者,死者的头部几乎已经膨胀到两倍大。孙兵是胆子最大的,但那一次,他梦魇了。

成立13年以来,在第一现场挽救过90多条生命,打捞出了386个溺水身亡者的遗体,这支救援队起初是由一群冬泳爱好者自发组织的队伍,目前已有注册队员150多人。

他们最受关注的一次是打捞出了滴滴空姐遇害案犯罪嫌疑人刘某华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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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体打捞现场

The body salvage scene

中秋假期后的第一天,延津县丰庄镇柳青河边两个人落水死亡。还在吃午饭的队长牛振西,接到了110请求支援的电话,第一时间通知了队员,开着装满设备的救援车,赶往现场。

经过两个小时的高速,他们到时,两岸已经站满了人:警察、救护人员,以及附近的村民。

目击者指出落水者消失的位置,河水不是很深,但十分浑浊。救援队队员在船上用声呐探测器搜索目标,确定遇害者位置后,两个潜水员迅速去换了潜水服。

△潜水员准备下水打捞

很多民间尸体打捞,因为缺乏专业设备,一般都是撑着船向水中依次插入竹竿进行排查,依靠触感判断落水人的位置,最后用挂钩将遗体拉上来。

“遗体被拖拽上来时,面目全非。家属看到死者的一瞬间,很多是直接瘫倒了。”

为了保留逝者身体的完整性和降低家属们的心灵创伤,牛振西和队员们决定坚持采用潜水的方式“文明打捞遗体”。

△打捞现场,图中左三为牛振西

浑浊的水下能见度很低,潜水员下水后像进入一个黑洞,只能靠盲摸。有时候和溺水者脸对脸碰在一起,才能发现目标。

十几分钟后,潜水员背出溺亡者,队员帮忙抬上了岸。站在不远处的家属崩溃大哭,大喊着孩子的名字。

伴着呼啸的风声,我心口压上了巨石,悲伤就要溢出眼眶。天已黑,打捞结束返程前,救援队和警察照旧合了影,他们的合影从来没有笑容。

△救援结束后的合影

我们第一次去跟拍时,他们正在打捞第383个溺亡者,而采访结束时,牛振西的朋友圈里已经更新到了:第386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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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386个悲伤的故事

Experience 386 sad stories

水上救援黄金时间只有4分钟,超过这个时限,救援就变成了打捞。成立13年以来,救援队也多次成功挽救过生命,但更多的是去现场亲历一场悲伤。

△牛振西在救援现场

一周前,漯河市一女孩因为和男朋友闹别扭,喝酒后一时想不开跳入漯河大桥。女孩遗体被打捞上岸后,母亲几度哭昏过去。

两年前,一位母亲和同事带着刚高考完的儿子,到黄河边烧烤、唱歌。男孩下河游泳一直未归,母亲前去寻找,隐隐约约看到河里有个人,喊了许久没人答应,只找到了留在岸边的衣服。救援队来到后,在水深十几米的漩涡里搜索到了遗体。

打捞出来的第二天,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母亲再次崩溃,两年过去了,还是不能相信孩子已经离去的事实。她经常给牛振西发消息,说梦到儿子正在上大学。

2016年7月底,巩义市一对放羊的父子溺亡。男孩玩耍落水,父亲下水施救,两人最终都没能上来。队员孙兵下去捞他们的时候,发现二人还紧紧抱在一起。

家中只有父、子和一条小狗,相依为命。父子离开后,盛夏的天气,小狗不吃不喝也不动,一直守在河边。

“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小狗的眼神,比人的还可怜。”孙兵说。

各种惨不忍睹的经历,队员们都记忆犹新。他们打捞过最小的溺水人员是个2岁的小孩,最大的是70多岁的老人。386次,每一次打捞,都是在参与其中的悲伤和遗憾。

在现场工作的时候 ,如果哪个队员不经意发出一个笑声或者露出一个笑脸,被市民拍到了,都会惹起一阵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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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自己不再那么被需要

Wish we will be less needed

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些年牛振西的电话从来不关机。

他说起义务救援队的成立,其实是出于偶然。

2005年,一群冬泳爱好者在经常游泳的水域里发现有人落水。遗体没被打捞之前,大家都不敢下河了。“当时110他们都在场,还有很多别的管理部门都在这儿,但是都没有这个专业技能。”

长时间不打捞,这片水域就会被污染。牛振西和几个冬泳爱好者一商量,就手拉手下水打捞出了遗体。

因为打捞溺水者对游泳技能和救生技能都有很高的要求,后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周边的警方都会联系到这些人。

出于“主动站出来帮别人一把”的想法,郑州市红十字水上义务救援队自然而然成立了。成员来自各行各业,有企事业职工、政府工作人员、自由职业者。他们平时各忙各的,周末时进行训练,有任务时牛振西就在群里召集大家。

因为是义务救援,出任务的花销和基础设备都是大家AA或自掏腰包,公用的几大件:水下探头机器人、声纳、潜水装备和两艘皮艇是一个企业家捐的,一辆救援车是一位队员捐的。

△救援队和他们的部分装备

开始救援工作后,队员们没少经历磨难:

“有些死者高度腐烂,在水里皂化了,手一碰,就皮肉脱落。”这对队员视觉和触觉上的刺激都很大,甚至对身体也有危害,“万一感染病菌了呢。”

不过,最可怕的应该是心理刺激。有一次,孙兵在一个水库搜索落水者遗体,水底能见度只有十厘米,完全靠触觉寻找。周折近一个小时后,他一转身,正好面对面碰到了死者。

死者的头部几乎已经膨胀到两倍大。孙兵是胆子最大的队员,但那一次,他梦魇了。

△救援现场

任务结束后,他们也有很多次进不了家门的情况:半夜归来,家人会让他们去澡堂里洗洗,“明儿一早再回来”。

困难之下,坚持救援,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免费义务救援。

“你没接触过这个场面,就感受不到里面的一些心态。每个队员看到这么凄惨的场面和家属对你的感激之情,都觉得这个事情我们做得非常正确。”牛振西说。“我们曾经被人需要过,这也是让队员感到自豪的嘛。”

△牛振西和救援队队员

溺亡是非正常死亡“第一杀手”,中国每年有57000人溺水身亡,“那么多,怎么捞都捞不完。”

这两年,牛振西和队员们开始去学校、社区、农民工工地宣传防溺水自救互救知识,除了一些预防措施,还会在PPT中加入一些落水者家属悲痛的场面。

这些也许过于残忍的画面,是希望孩子和家长们能感受到这种悲伤,不要试图犯险。

△救援队正在演示防溺水自救、互救

采访那么多人,唯有牛振西的朋友圈和微博,我是不忍翻的。他一更新,基本就意味着这世间又少了一人。

而今年已经56岁了的牛振西,也最希望自己的电话少一些,不再那么被需要。“人间无溺亡,水上救援队没有溺水者可打捞,无事可做,才是最大的成就。”

导演/陈玮

摄像/黄其泰 程红森

后期/马超 陈玮

文案/石云杰 卢月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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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有过差点溺水的经历,

你是否经历过,或听过这样的故事?

原标题:我跟着黄河捞尸人执行了一次任务丨故事贩卖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