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疫情是一场世界性的灾难,波及范围之广,没有哪个人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受影响。即便你未曾近距离接触病毒,都或多或少失去了原有的安全感、稳定感、连续感和控制感,恐慌、焦虑、愤怒、难过等等情绪都曾涌上心头。如何觉察自身这些负面情绪的产生?面对仍未明朗的未来,怎样与疫情之前的自己重新链接、重启我们的生活?4月22日晚,“青睐”邀请到身在武汉的心理咨询师吴飒走进“云课堂”,分享了她在两个多月的封城生活里的思考与体会。
改变
我们的生活被疫情拦腰截断
讲座一开始,吴飒就开门见山道:“说新冠病毒是席卷全球的灾难一点不为过。我有个老师在美国,当武汉的疫情很严重的时候他会发邮件来问候我,没想到后来美国的疫情越来越严重,又轮到我去问候他。我这个老师70多岁了,是一位有着丰富人生阅历的心理咨询师,倾听过那么多人的经历和创伤,就连他都形容当下我们面临的是非常‘奇怪’的时刻。”
吴飒说,如果把人类形容为一艘巨轮,那么现在这艘巨轮驶入了一片完全未知的海域,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船长和水手也对此海域一无所知。这场疫情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每个人都感到恐惧和压抑,而生活也因此发生了种种改变。外在的改变显而易见,比如孩子不能上学、无法跟朋友甚至亲人见面、居家办公,但内心深处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则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审视。
“今天(4月22日)离武汉解禁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我记得解禁当天我的朋友圈里有很多外地朋友分享了很多振奋人心的图片或视频,但作为武汉本地人又是什么感受呢?当天正好是我们咨询机构的例会时间,30个咨询师聚在线上,很多人都哭了。以前我们设想过解禁之后要在工作室的桌子上摆满热干面和牛肉粉吃个痛快;孩子们关太久了,要带他们去草地打滚、野餐;还要跟朋友约会,见见真人……但真到了这一天我们意识到回不到从前了,我们的生活好像被疫情拦腰截断,一段是疫情之前,一段是疫情之后。”
丧失
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直接地面对死亡
解禁半个月以来,地铁、公交通车了,熟悉的早餐店开门了,武汉人慢慢感受到生活跟过去重新有了链接。但作为心理咨询师,吴飒毫不怀疑这场灾难给每个人的心灵都带来了创伤,只不过有的人严重,有的人轻微,有的人过一段时间自愈了,而有的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疫情造成的创伤让人们失去的首先就是安全感,吴飒说可能很多人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直接地面对死亡的威胁。
“在武汉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们真的体会到什么叫死神来了。先是从媒体上看到报道,说有些人感染了有些人死亡了,慢慢朋友圈里有人说自己的朋友确诊甚至去世了,然后我们自己的熟人里有确诊的了。那时候,我认识的人,不管在不在武汉,几乎全都有过怀疑和担忧。一个外地的朋友就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感染的流浪汉躺在地上,抓了自己,自己就被感染了。这其实就是一种很深的担忧。”
年前,吴飒除了在机构做咨询,也去湖北省人民医院东院的精神卫生中心给住院的病人做心理咨询。封城没两天,她就听说病区有位护士感染了。虽然自己和这位护士交集不多,但刚得到消息时内心也是很煎熬的。担忧的同时,她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跟感染的症状很相似,随着理智慢慢恢复,又不断宽慰自己,紧张的情绪才逐渐缓和下来。
2月,吴飒所在的居民楼出现了一例确诊病例,业主微信群里立刻炸了锅,一些邻居吓得连垃圾也不敢出门扔了,好像空气中都弥漫着病毒。这其实是一种非常不理性的想象,但吴飒清楚在那个时刻人就是处于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会冒出很多非理性的想法。
“每个人对安全感的需求程度是不同的。有的人认为只要不去医院和公共场所,做好防护,就不必过分担忧;有的人没出门一步,还是草木皆兵、无法放松,后者要从创伤中恢复就会更困难一些。”
现代人对不确定性的承受力普遍降低
与汶川地震等灾难相比,新冠病毒疫情影响范围广、持续时间长、不确定性又强,除了安全感,还会导致人们失去一种掌控感,而愤怒、恐慌、无力、焦虑的情绪都是失去掌控感所产生的。
吴飒认为现代人已经习惯在日常生活中设定一些目标,然后让事情按照预定的计划发展,这让我们过上高效的生活,但同时也让我们越来越难以忍受不确定性。
“我是70后,小时候不是家家都有电话,如果上门去找同学玩,很可能同学不在家,这种不确定性我们觉得非常正常,不会难以接受。但现在不同了,人们对不确定性的承受力普遍非常低,甚至不会轻易给人打电话,要先在微信里确定对方什么时候方便再通电话,连打电话都要提前预约好。还有就是旅游,现在恐怕没有人在出行之前不去查攻略的,吃住行都要提前安排好,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一旦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好的方向发展,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虑抓狂,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这会让我们感觉自己很有力量。然而在新冠病毒这样一个无孔不入、高深莫测的入侵者面前,我们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渺小无力,自以为坚固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就被摧毁了,无论你是不是有钱、有没有社会地位。
越是失去越要抓住
吴飒说,失去掌控感会引发非理性的疯狂行为,比如国外疫情严峻的时候,人们疯狂地抢购厕纸,就可以理解为“付出一个最低的代价去获得一种掌控感”,当危险来临的时候,至少自己没有束手无策,还能做点什么。
失去掌控感,还容易陷入自我责怪或责怪他人的漩涡。吴飒分享了自己一个学生的亲身经历,“这个学生在武汉上大学,妈妈在上海打工,舅舅、舅妈也在上海居住,因此他们就商量好今年一起在上海过年。她是在封城前两天走的,那时整个形势已经很紧张了,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去了上海。没想到她去工厂见了妈妈一面后,工厂的负责人就把她妈妈辞退了,舅舅、舅妈也不愿意收留她们母女,她们经历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刻。”
女学生非常自责,一再假设自己如果不去上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吴飒分析,这其实就是人在失控无助的时候,极力想找回一些“原本可以避免困境”的确定感。
“还比如我们楼出现确诊病例后,病人和他的家属都已经离开小区了,但有些住户还是反复地询问小区的网格员到底是哪一户人家。首先网格员为了保护隐私不会透露具体信息。其次,真知道是哪一户有什么意义吗?客观上对保障居民的安全没有作用,但这些人认为自己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有安全感和掌控感。通过这些例子可以看到,当人们失控的时候,是多么努力地想要去抓住一些东西。”
疫情期间,每天与自己的伴侣、子女朝夕相处,很多家庭都爆发出夫妻关系、亲子关系之间的矛盾。有家长跟吴飒抱怨孩子上网课要把自己逼疯了。吴飒告诉对方,当你特别容易对身边的亲人失去耐心或发脾气的时候,一定是你内心焦虑和无助的时候。就好像一个人掉进水里,本能地要赶紧抓住旁边的一样东西或一个人,让自己有一些安全感。这个时候,他特别希望伴侣或孩子可以靠谱一点,能让自己安心。一旦他们没有表现出自己希望的样子,就会发生指责和争吵。
“所以作为咨询师,我会引导人向内看,看看自己内心发生了什么,要先去理解我们自己的情绪,才会理解失去掌控感、承受焦虑的并非只有我们自己,这段时间我们的伴侣和孩子一样不轻松。”
重建
与内在的情绪进行链接
所有的创伤都会带来断裂的体验,疫情让生活失去了惯常的连续性,那么如何应对这些感受和变化呢?答案是“重建链接感”。
吴飒告诉大家,首先要与自己的情绪链接。“今天这个社会,很多人羞于谈自己的情感,特别是不好的情感,不愿意把焦虑或害怕说出来,觉得周围人好像都很镇静,是不是自己太脆弱太没用了。其实之前我分析了那么多的情绪,就是想说明都是人之常情,如果一个人在大事件面前没有任何情绪,恐怕他的问题就更大了。”
虽然看清自己的坏情绪可能会让人难受,但至少可以表明我们能觉察到自己的情绪变化。吴飒曾接待过一位经历了大创伤的病人,这位病人向吴飒形容,遭遇创伤之后,自己与从前再也不一样了,好像被罩在一个大玻璃罩子里,能看见罩子外的人和生活,但互相碰不到彼此,也听不清罩子外的人在说什么。这种麻木和隔离的感受,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真实地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是典型的抑郁的感受,如果我们看到医护人员缺少防护时不痛心、看到病毒的传播不害怕,像这个病人活在罩子里一样,虽然把坏情感都关在了外面,但同时也阻挡住了好情感。”
即便有的人不与自己的情绪链接,没有感受,但会出现头疼、胃疼、失眠、过敏等不舒服的症状,吴飒说这些躯体的变化其实也是情绪的反应,所谓身心一体,身体正用它独特的语言在传递信息。
“虽然疫情具有不确定性,但我们要适应带着不确定性往前走,重建生活。比如我们现在的网络课堂,本来之前是线下的,这就是换一种形式与过去发生链接。”
寻求每个人自己的支持系统
疫情虽然可怕,但我们并非束手无策,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人们本能地尝试用各种方式去安抚自己,安抚家人和孩子,比如疫情期间掀起的家家钻研美食的高潮,吴飒解释:“除去不能外出这个原因,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当我们丧失安全感、感到恐惧的时候,会从心理上退行到一个孩子的需求程度。因为食物会给人带来安全感,小婴儿吃饱了情绪就稳定了,所以我们努力地做好吃的东西喂养自己,这也是我们与自己内在的一些资源进行链接的一种方式。”
还有些人会在这段时间反思过去的生活和经历,从中获得智慧,帮助自己应对不确定的未来。吴飒建议大家在惊慌失措、无力无助的时候,可以多回忆一下过往生命历程中的艰难时刻,那时给予自己鼓舞的人,可能是亲人、师友,甚至是某本书里的人物,“与他们发生链接,获取力量”。
除了向内汲取,还要向外寻求支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支持系统,风平浪静时也许你不知道它在哪里,而疫情恰恰能帮助我们发现。疫情发生以来,吴飒所在的机构每周三都会定时进行线上聚会,30多位咨询师相互分享各自的感受和体验,共渡难关。她很庆幸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团体,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和安慰。
团队中一位年轻的咨询师讲述了她在老家经历的一件事。这位咨询师所在的地方有个习俗,每年春节全村人都要一起吃一顿过年饭,从未间断。她当时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想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个行为,但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力量,“于是她就联合了几个跟她一样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共同去说服村长,最终真的阻止了这场聚餐。在这个过程中,她体验到了控制感和力量感,让她觉察到自己也有能力做些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到很多人积极地去做志愿者,大家都想不求回报地尽一份自己的力量,这样的行为是可以把我们聚集到一起重拾安全感的。”
随着疫情的缓和,绝大部分人逐渐适应断裂之后再次延续的生活,但那些遭遇重大创伤的人,例如失去亲人的或曾经的重症患者,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还有本来就抑郁的人群,疫情给他们带去的是更沉重更直接的打击,吴飒表明这些群体也正是他们在武汉做心理干预工作时需要重点关注的群体。
“可能他们试了很多方法去调整自己,但依然在很长时间里情绪糟糕,他们的生活更难以跟过去链接起来,这就提示他们可能需要专业的帮助。”
文/本报记者颜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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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飒,武汉华中心大陆心理咨询有限公司创办人,武汉大学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国心理学会注册心理师,湖北省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心理咨询师,LGBT群体友善咨询师,从事心理咨询13年,累计咨询8000小时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