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后婴儿为什么会死亡 西安四个月大女婴推拿治疗后死亡
2020-04-23 19:44:23

▲朵朵的病历。新京报记者 肖薇薇 摄

但朵朵妈妈说,何素丽医生在随后的接诊过程中有推销办卡的行为。“她说推拿得几次才能有效果,一次两次肯定效果不明显,58元一次,如果你们做十次,可以便宜三十块钱。”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十次推拿太多了,“医生停了几秒说,那就先开三次吧,58一次。我老公说了一句,开两次吧,先试一下看看。”

何素丽否认了这一说法。“我本来只想开一次让孩子试试,看她能接受不,她爸爸很爽快地说,开两次吧。他问我化痰得多少次,我说婴儿化痰比较慢,一两次恐怕不行,你们试验一下,还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配合。她爸爸还说,诶呀,让我们孩子享受享受吧。”

朵朵妈妈称,当时医生只开了一张标明“小儿推拿,两次”的单子,费用为116元,并无诊断说明。在孩子出事后,她才拿到漳浒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电子门诊病历单复印件,诊断显示“上呼吸道感染”,建议“推拿化痰止咳治疗”。

她提出质疑,“医生并没有告诉我们孩子上呼吸道感染,一直说孩子身体好着呢,我们事后咨询其他儿科医生,都说上呼吸道感染多是病毒感染,为什么她不开药,而是用化痰比较慢的推拿呢?”

但何素丽告诉新京报记者:“我要是给拿了药,又会说我极力给推荐用药了,孩子的病情确实比较轻,仅仅咳嗽一两声,我告诉她,可以多观察。”

在西安高新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中显示,朵朵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何素丽事后分析,“可能是因为有出血、窒息,才引起后面一系列的器官衰竭,也可能有一些突发性的病情。”

对此,家属声称,“宝宝去医院前是健康的、活蹦乱跳的”。他们提供了朵朵的两次体检报告,其中一份在10月10日,刚满三个月的朵朵在漳浒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进行体检,健康检查记录表结果显示其各项指标未见异常,无疾病。

朵朵家人认为,当日接受的“推拿化痰止咳治疗”,是导致孩子死亡的原因。

小儿推拿等于治疗?

11月30日,离开何素丽的诊室后,朵朵被抱到楼上的小儿推拿室。

推拿师填写了一张“推拿记录表”,上面写着“日常保健”,朵朵妈妈发现这并非医生建议的“化痰止咳治疗”。

填完记录表,推拿师便开始按朵朵的左手,妈妈询问,“宝宝有点咳嗽,有用吗?这么小可以做推拿吗?”朵朵妈妈回忆,推拿师告诉她,三个半月以上的宝宝都可以做推拿,化痰肯定要几次才有效果。

记者采访多位患儿家长发现,在该社区医院,“小儿推拿”被推荐成为一种常用的辅助治疗方法。今年6月,两岁半的轩轩因咳嗽来到该社区医院,儿科医生建议的是“推拿配合雾化治疗”的方案。

“医生说推拿是绿色疗法,可以缩短病程,辅助雾化和吃药,孩子好得快,也能少受点罪。”轩轩妈妈说,“推拿师也说,孩子越小,穴位越敏感,推拿越有效。”

“推荐小儿推拿正是不希望给孩子过度治疗,”何素丽称,作为一个主任医师级的儿科医生,她具备准确判断病情的能力,她认为,“小儿推拿不是新的治疗手段,是一个常规的手段”。

但就“小儿推拿”能否作为一种治疗手段,不少医学专家持有不同意见。

“很多家长会觉得推拿等于治疗,就没有去正规医院就诊,延误了病情。”武汉协和医院小儿内分泌科主治医师林鸣告诉新京报记者,“很多中医推拿师培训几天就上岗,没有任何的科学依据。”

科普医生裴洪岗也认为,小儿推拿最大的危害不是直接导致的身体损害,而是把它当成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在广泛使用,而且被毫无医学常识的人在使用,导致很多真的有病的人不去找正规医院,或者需要正规治疗的人没有得到及时的诊断和治疗,延误诊疗才是最大的危害。

事发当日,推拿师对朵朵的推拿持续了将近20分钟,离开医院时,推拿师在微信上与朵朵妈妈预约好了第二天下午的治疗时间。何素丽事后也询问了推拿师当日现场的情况,她告诉新京报记者,“我们推拿师说过程很顺利,当时也是能逗笑的,也是咿咿呀呀的,状态挺好的。”

但朵朵妈妈称,推拿结束时,朵朵脸变得很红,像起了疹子一样,“我以为是开了暖气热的,便打开门停了一会儿才给她穿棉衣。”她指出推拿师手法过重,“宝宝趴着按背部时,尖叫了一声,宝宝的背上都有了红印子,我还和推拿师说宝宝的背上都红了,她说又没有破皮,没关系的。”

两岁半的轩轩已经在该社区医院小儿推拿科室做过十次推拿,“他会不让弄了,喊疼,推拿师说按穴位有点疼,痛则不通,通则不痛。”轩轩妈妈回忆,“我们也觉得很正常,让他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做推拿的时候好一点,但到了晚上咳嗽更严重,推拿师说是在帮助孩子排痰,咳嗽加重是正常的。”轩轩妈妈说,两三天后,轩轩还会不停咳嗽,再去该社区医院儿科时,“医生说孩子小,病情变化无常,很严重了,要打吊瓶,又打了两三天吊瓶才好”。

准入门槛低、资质评定混乱

即便在中医推拿领域,不少业内专家也对这家社区医院能否推出推拿治疗提出质疑。

“小儿推拿如果用于治疗,一定要由中医执业医师操作,或者是在中医执业医师指导下或者处方下,由中医技师或者康复治疗师操作。”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推拿科主任孙武权指出。

据西安市雁塔区卫健局官网公示资料显示,涉事医院的举办单位为西安天佑儿童医院,该医院从2014年开始推出中医小儿推拿业务。医院宣传墙上介绍,现已拥有小儿推拿师近60人,团队成员均获得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职业技能鉴定指导中心师资认证,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人才交流中心小儿推拿师资质认证,宣传语为“以指代针,以手代药”。

新京报记者查看西安天佑儿童医院小儿推拿科的公开资料,发现仅两位推拿医师具备中医医师资质。北京传统推拿治疗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吕东升指出,该医院推拿师持有的证书属于专业技能证书,而非中医医师证书,按规定无法进入医院给病人做中医推拿。

新京报记者拿到一份涉事推拿师的资质证书显示,全国高级康复理疗师职业能力测评考试,成绩合格,由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颁发康复理疗职业能力测评证书。证书上并未显示具体的证书颁发时间。

孙武权认为,该涉事推拿师在并未提供中医执业医师证明的情况下,不能做任何治疗性操作。

对此,涉事医院所属陕西天佑医疗管理集团品牌宣传部门一工作人员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推拿师的资质一定是严格遵从按照国家相关规定,具体情况需要等卫健局等部门的调查结果”。但他并未提供任何证明材料。

推拿师资质问题并非只存在于这一家医院。2017年,国家人社部官网通知,将废止原劳动保障部《招用技术工种从业人员规定》中90个持职业资格证书就业的职业,其中包括保健按摩师。此后,推拿师相关的证书大多来自培训机构或相关行业协会,属于结业证书或技能证书性质,对推拿师的资质评定缺乏一套统一、明确的规范。

多位专家在采访中均指出这一问题:小儿推拿的培训机构鱼龙混杂,人员素质参差不齐,资质混乱。“很多机构为了赚钱,颁发了很多非法的技能证书、培训证书,这些证书的专业性是很值得怀疑。”孙武权说。

北京传统推拿治疗研究会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推拿师准入门槛低,因为推拿、艾灸或其他常规的中医理疗,目前都不需要特定的从业资质。

谁来监管商业化的小儿推拿市场?

西安天佑儿童医院宣传材料显示,其多次被评为小儿推拿先进示范单位。新京报记者看到门诊大厅两侧,摆放着两列该医院承办的陕西“2019小儿推拿学术高峰论坛”的专家海报,吸引了不少患儿家长驻足观看。

在新京报记者拿到的一份漳浒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小儿推拿就诊记录中,十三位已办卡的孩子从4个月到7岁不等,多位孩子在做完十次推拿后,又再次办卡。其中11个月大的凯凯办卡次数最多,共计五十次。办卡价格由6月份的390元10次变为11月份的550元10次,1350元30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