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今年东京的春天，是从一场多年不见的飘雪开始的。樱花遇上雪花，没有带来美丽的心情。那是东京首次呼吁民众避免周末出行的第二天，一切看起来如同一个隐喻：日本人熟悉的日常被“冻住”了。

日本新冠肺炎感染病例不断攀升，让已经到来的四月阴云笼罩。网上热传的“东京4月1日封城”被日本政府紧急辟谣，但人们心头的疑惑丝毫未减。多国纷纷采取“封城”等限制性措施后，日本首都陷入一场漫长又紧迫的巨大纠结当中：封城，还是不封城？

这是一个问题，但也不该是个问题。用一位日本评论家的话来说，“决断的时刻”已经到来。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昨天首次戴口罩参与会议。

也许是久经灾害，淡定和冷静已经深深融入日本国民性格之中。即便疫情如此凶猛，一开始日本社会并没有经历太大恐慌。但随着确诊病例的不断增多，开始缺货的口罩、消毒水和食品，一度遭到哄抢的卫生纸……疫情开始改变日本人的生活。

日本超市货架上的厕纸被抢购一空。

日本政府自疫情爆发以来采取了一系列法律、经济层面的应对举措，但在社会层面主要依靠的是“自肃”。

这个富有日本特色的词汇，意味着主动自我约束，是一种人人自负责任的软性社会管理模式。有人说，日本式的“自肃”就像空气，敏感的人会从中嗅到现在需要做什么。但这种方式，显然带来了另一个极端：由于政府仅仅提倡的是自肃，相当一部分日本民众觉得局势可控，相反采取了一如往常的生活方式。热闹的街头、拥挤的商场……这种“不合时宜的淡定一面”让世界震惊。

疫情下的日本东京街头。

另一方面，“认出风暴”的人仍在不断发声。日本医师协会常任理事釜a敏认为“已经到了发布紧急事态宣言的时刻”。京都大学病毒和再生医疗科学研究所副教授宫泽孝幸认为，封城势在必行，几乎无法避免。“日本目前的情况相当危险，不及时采取强力措施只会越来越糟。”

日本民众对疫情的“实感”正在加深。日本“喜剧之王”、70岁的志村健因新冠肺炎去世，震惊全国。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的感慨听上去有些冰冷但颇为警醒，她说“志村健最后的功绩，是向大家传递了新冠病毒的危险。”昨天，49岁的日剧金牌编剧宫藤官九郎确认感染新冠肺炎，继续引发轰动。而这些，也许仅仅是日本疫情的冰山一角。

3月30日，日本喜剧大师志村健因感染新冠肺炎突然离世震惊日本。

据日媒3月31日报道，日本著名编剧宫藤官九郎确诊感染新冠肺炎。

日本47个都道府县中已有43个出现确诊病例。东京都昨天宣布，新确诊78人感染新型冠状病毒，单日新增数刷新最高纪录。据日本广播协会电视台统计，截至昨天，日本国内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达2007例，比前一天增加113例。更加触目惊心的是近日一项调查，在东京6万多名受访者中，竟有7.1%的人表示自己出现类似感染新冠病毒的症状。

回顾这几个月，日本社会大体经历了两拨与疫情有关的国民争论：第一波是“钻石公主号”的应对，第二波就是当下的封城之争。如果说日本人对着“钻石公主号”事件还有着某种隔岸观火的安全感，如今可以明显看出淡定的日本人不再那么淡定了，要求政府采取强力措施的呼声越发高涨。

一时间，封城的流言甚嚣尘上。

日本官房长官菅义伟3月30日举行记者会辟谣称，日本目前未到宣布紧急状态的时候，明确否认了东京将于4月1日封城的传闻。安倍首相也在同一天表示，网传将发布国家紧急状态是“假新闻”。

但首都东京，应该封还是不封？似乎不是流言这么简单。

在一些日本人看来，这是迫在眉睫应该成为现实的事情。“所谓这样的流言，背后是恐惧。”一位日本网友这样写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下午，纠结的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被媒体拍到紧急前往首相官邸会见首相安倍。据NHK报道，长达两小时的闭门会谈后小池表示，东京目前的情况“已接近极限”，都政府下一步将“着手开始对疫情扩散进行应对”，暗示了“封城”的可能性。

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

但相比之下，对首相安倍来说，这更是一个问题：东京是日本首都，一旦封城将是一个重大的政治信号。而从效果考虑，东京要实施封城的话，首都圈三县（千叶县、神奈川县、斡裣兀┦率瞪弦脖匦胍惶宸馑，而这需要日本宣布实施国家紧急状态。

此前日本已经为宣布国家紧急状态扫除了法律障碍，因此这最终将取决于首相的政治判断。安倍是否已经为这样的史无前例做好准备？

有些细节是意味深长的。比如，昨天安倍首相首次戴口罩公开亮相会议。再如，日本政府昨天宣布，首相安倍与副首相麻生太郎今后将避免同时出席会议，以降低同时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还有，安倍数日前与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通电话，表示将在防控疫情、研发疫苗和药物等方面紧密合作。

昨日，日本首相安倍首次戴口罩参加会议。

按照日媒的分析，纠结的安倍至少有“三重苦”：

第一重，引发担忧的经济账。

经济考量是日本政府迟迟未能下定决心的重要原因之一。去年以来日本经历了经济景气回复迟缓、消费税增税带来的影响，封城的经济代价不可谓不大。3月27日，安倍承认如果东京封城，日本将遭受严重经济损失。分析师预计，东京封城一个月将令日本经济损失约5.1万亿日元(470亿美元)，规模近GDP的1%。

第二重，受挫的大国雄心。

宣布延期的东京奥运会对日本政府来说无疑是一个全方位的重大打击。如果此后接着宣布东京封城以及全国紧急事态，日本今年的重大外交议程可谓举步维艰。

第三重，打乱的政治安排。

今年秋季的内阁改组和自民党高层人事调整预计将受到疫情影响，安倍推动的修宪议程也将充满不确定性。

有些改变已经悄然发生，日本已经有9个地区宣布限制出行措施。

应对疫情上，最为迅速的北海道政府2月28日就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要求民众不要外出，紧急状态虽然19日已经结束，但政府仍要求民众周末不要外出。面对外界质疑时，年轻的北海道知事铃木直道说，“可能外界会有人批评我们反应过度，但我认为，基于政治判断，结果就是一切。所有结果，将由我知事本人一力负责。应该做的事，就要去做。”

日本北海道知事铃木直道。

宫泽孝幸认为，作为日本的“心脏”，切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对首都东京来说“不太现实”，但保留重要交通系统运行，禁止城市内部非必要性营业以及限制人员流动这种相对缓和的“封城”在东京完全可以做到。

“设想最坏的情况，正在就各种可能性推进准备工作。”安倍今天这样说。

事实上，日本或许应该明白，日本面临的困境并非特例。在这场全球阻击疫情的战争中，人类面临了各种困境与选择。什么是道义，什么是理性，什么是人的基本权益，面对有限的资源和安全感的匮乏如何信任、协调与合作，不仅仅是现实生存问题，恐怕更是一个值得长久思考的哲学问题。

但是，有些答案是明了的。就像日本导演北野武所说：灾难不是死了200万人，而是死了一个人的灾难，发生了两百万次。当我们拥有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时，世界才会呈现出它的无限生机。这一点，正是面对疫情时的希望所在。

（文中图片GJ、网络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