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探春的蕉鹿梦(兼谈嫡庶文之真假)
2020-04-01 13:46:57

事实上从明代和清代的小说人物看,探春几乎是个特例,其它小说中并没有提到某位小姐因为庶出而受到挑剔的,比如像明末的《醒世姻缘传》里的薛素姐,她的母亲龙氏,就是小妾,但她被许配给狄员外之子时,对方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因为狄员外惧内,所以儿女都是正室的狄婆子所出,而狄婆子最初见到准儿媳的薛素姐,也是不无称赞,说她是安静的女孩儿,说她温柔雅致、娇媚妖娆。如果说这是小说,那么现实也是如此,比如屠隆与沈懋学联姻,就是屠隆的正妻之子娶了沈懋学的小妾所生之女,重点是这个联姻还是沈懋学提出来的,如果说庶不配嫡,沈懋学这么做岂不是一种冒犯吗?所以总体来说,古代嫡庶女的婚配没有明显的高低,甚至还会出现一种情况,就是早嫁的嫡女因为父亲地位原来不够高而造成的嫁的尚不如后面的庶女,这是因为中国古代不是像朝鲜那样的从母法,相反,中国古代孩子的地位是由父亲决定的,无论是妻或妾所生之子女,只要父亲承认,在血源身份上没有差别。特别是越往后庶子女获得的权利也更多。

这主要是因为贾探春一向表现的与亲生母亲赵姨娘不合,甚至言语之中相当鄙视赵姨娘,为了跟她划清界线,还公开表示自己的舅舅是王子腾,王熙凤与平儿的那番话更是坐实了她是庶出就低人一等,曾经在图书馆里翻到一本非常古早的很有革命精神的红学点评,其中对贾探春不认亲娘的行为极为鄙视,认为她背叛了自己的亲妈劳动人民的赵姨娘。但是从古人的角度,贾探春说王子腾是她舅舅也没有错,因为王夫人是她的嫡母,在古代的长辈排序中,作为妾的子女,嫡母的地位本来就是比亲母高,所以,贾探春的行为不但不会被人认为是不妥的,而且还是非常符合传统伦理的。唯一应该弄明白的是,为什么探春会如此纠结自己的庶出问题。

《红楼梦》里贾探春所苦闷的嫡庶问题,就得说到清代宗室对待庶女的特殊性,一般汉人对嫡庶女的出身并不强调。但旗人却更加看重嫡庶,比如汉人对公主的称号,无论是否为皇后所出,都是公主,没有区别,但是到了清代的旗人,母亲的地位会影响女儿的封号,把皇后所生之女称为固伦公主,而妃以下的所生之女称为和硕公主,总而言之,虽然后来对男性的嫡庶观念逐渐放松,但对女性的嫡庶观念直到清末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在宗室家庭里,嫡出优于庶出,这种特殊的现象,很大的原因是清廷的满汉不得通婚的制度造成的,基于一种血统论,所以在议婚时会对正妻的嫡庶出身格外看重。所以《红楼梦》中对贾探春的出身问题紧抓不放,正是这个时期的特殊现象,联系到曹雪芹的旗人背景也不难理解他在这方面的着墨,很难说旗人的这种嫡庶观有没有影响同时期的汉人,也许局部是有的,所以才有了王熙凤所说的轻狂人,显然笔者也对这种观念不以为然。

结诗社的时候,林黛玉开玩笑,说她是蕉叶覆鹿的那只鹿,事实上蕉覆鹿的典故里的蕉指的不是芭蕉,而是指柴草,《列子.周穆王》说了一个介于梦与现实之间的故事,说一个樵夫打死了一只鹿,就把它藏在旱坑里,上面盖上柴草,可是他记性不好,回家之后,就忘了把鹿藏在哪里了,他又以为这是自己做了一个梦而已,接着他却真的做梦,梦见自己藏的那只鹿,让另一个人拿去了,他醒来之后凭梦里的印象,找到了那个人和那只鹿,最后两人平分了这只鹿。而到了明代的杂剧《蕉鹿梦》中,才把盖鹿的柴草,改成了芭蕉叶,这个典故,主要表达的就是人生如梦,真假难辩,得失无常的状态,而在《蕉鹿梦》中,则更加强调人性的欲望,比如农夫只得一只鹿,却想要回两只鹿,在某种程度上,探春也不过是一群男性逐鹿之战的牺牲品罢了,她空有才华,理想,基由女性的身份,却无从施展,更没办法左右自己的命运,看似得了贵婿,却是喜中含悲,最终一切就如梦幻泡影般,是耶非耶?她正如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女性一样,淹没于时光之中,根本无人闻问。--------对于女性而言,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剧,叫做她挣扎过,努力过,然而你不知道。

然而贾探春的形象同样有重影的现象存在,人们很容易抓着那个纠结嫡庶的贾探春而忽略了其背后更重要的讯息,那就是在贾探春的身上同样体现了一种性别矛盾,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但凡是个男人,早出去做一番事业,而这也正是命运悲剧的根源,不是因为其它,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贾探春言行举止都不似一般的扭捏女子,连爱好都很硬气,她自封蕉下客,就是表示自己是个书法爱好者,因为芭蕉叶在古代可以指代纸页,比如唐代路德延的《芭蕉》:叶如斜界纸,心似倒抽书。

不过探春的判词却很值得玩味,一般而言,大家都认为她就是远嫁了,事实上《红楼梦》可以作为一种女性命运之集大成者,即很多人物都有典型性,比如古代和亲的女子,是非常特殊的一个群体,薛宝琴的怀古诗中就有一首说到昭君出塞,“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言下之意就是说男人无用,才要女人远嫁和亲去维持和平,然而探春在和亲之后所面临的问题也许更复杂,她的判词是这样写的,“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说她明明很有才干,也很有理想,奈何生于末世运气实在太差了。探春判词的画中,画的是两个人在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上有一个女子在掩面而泣。两个人放风筝的场景,可以对应第七十回,大家在暮春时节放风筝,探春放的是一个凤凰风筝,就见天上另有一个凤凰风筝,接着那只凤凰向探春的凤凰逼近并绞在一起,两边都要收线,这时又来了一只玲珑喜字带响鞭,与两个凤凰绞在一起,接着三个风争的线都断了,各自飘摇去了。书里做灯谜那回,也早早暗示了探春的命运就是断线的风筝,“游丝一断浑无力, 莫向东风怨别离”,也就是说,高鹗后四十回说的探春省亲的事并不曾发生,她的生离就是死别,然而她所面临的命运,恐怕还不只是远嫁异乡,要说明这点,就必须结合元春的命运,探春的结局,应该是和元春绞在一起的,理论上她们两个都算是凤凰,因为嫁给贵婿,所以才有带响鞭的玲珑喜字,然而她们的命运却因为参与了政治而急转直下,元春明显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然而从探春判词的生于末世来看,元春死后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国家的灭亡,对于像探春这样远嫁和亲的女子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和亲所要面临的,即便不是亡国,也会遇到一些无法想法的突发情况,比如历史上的王昭君,她先嫁南匈奴首领呼韩邪,生下一子,后呼韩韩邪死了,依胡俗她不得不再嫁其子复株累单于,试问以汉人的伦理,她会高兴吗?她当时曾经向汉廷请求归汉,但是被拒绝了,她在匈奴事实上前后不过活了十四年,然而后世只会大加赞扬她维持了汉匈关系,又有多少人想到她在内心深处的撕裂?再说一个亡国的情况,比如像嫁到突厥的大义公主,大义公主本是北周赵王宇文招的女儿,杨坚篡位后,对北周的宗室诸王痛下杀手,宇文招起兵反对杨坚,事败后全家被杀,大义公主与隋文帝是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亲之仇的,但迫于压力,又不得不表面上臣服杨坚,后来杨坚灭了陈国后把收缴来的东西,一扇屏风送给了大义公主,她收到这架屏风时,忍不住想到自己远嫁异乡,故国已灭,又遭逢家变,真是国破家亡,于是在屏风上题诗一首,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悲愤之情,“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也是因为她一时的没忍住,让杨坚查觉到她有异心,七年之后在隋廷的怂恿与设计下,大义公主的丈夫都蓝可汗,在得知公主平日与一个叫安遂家的小官有私,大发雷霆之怒,遂持剑将公主砍死。所以和亲并不只是一场婚姻,后面还有很深的政治性,一旦外部环境生变,就会影响到和亲者的立场和身份,有时会有性命之危,当然以探春的秉性,她不致于坐以待毙,然而她所能做的恐怕非常有限,以她无依无靠的飘伶海外,只怕也是前路凶险,自身难保。

王熙凤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不理解就说不是太太养的,还有人敢小看她么,不一样对待吗?王熙凤就回答;“你那里知道?虽然正出庶出是一样,但只女孩儿却比不得儿子。将来作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强百倍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为挑正庶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正庶的得了去”,这个问题事实上不止王熙凤说过,连兴儿都说到这件事,说她是玫瑰花,无人不爱,可惜不是太太养的, ‘老鸹窝里出凤凰’,言下之意还是在说她为人出色,就是出身不好。

说到贾探春这个人物,大概连作者都没有想到,在若干年后,会间接产生了一种网文种类叫嫡庶文,由于《红楼梦》的巨大影响力,也让许多人觉得古代的庶女都过得十分悲惨,处处低嫡女一头。某些根据嫡庶文改编的电视剧,更是大谈庶女如何力争上游,改写命运,乍听之下真是相当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