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行记126:接质时的“装糊涂”
2020-03-21 05:54:02


我猜,他的心理活动应该是:先用你熟悉的辩论来类比,让你哑口无言,然后再用你的哲学专业来质问你,让你进一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下子彻底没话说了吧?哈哈!


那,该怎么办呢?


什么意思呢?所谓“没办法”,是指你没办法,只要对方按照这个节奏继续质询下去,至少在这个环节,你是肯定打不赢的(最多只能指望在接下来的质询小结里扳回来)。但是反过来想,如果能让对方偏离这个节奏呢?


说真的,我一时之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里面的概念糊成了一大坨。1、学术不只是辩论,还有验证这一面,只用辩论来类比是非常不贴切的;2、“现代医学”不是反方,而是结论,因为严格来说,“传统医学”是经过内部公平的辩难和验证之后,才成为了所谓的“现代医学”,有了稳定的方法论和学术共同体,而不是专有一个叫“现代医学”的东西,趾高气昂地站在“传统医学”的对立面来验证对方;3、病人不是裁判,因为病人太容易忽悠了,很多病给点符水喝也是一样的;4、人命关天,而且医疗资源是有限的,不能任凭各种学说自由争取信众……


这个提问,至少就辩论来说,不是完全的外行(很有可能听过我的辩论课)。他的逻辑是:辩论是针对中立第三方的,正反对方说了都不算,那既然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有争执,让病人来决定相信什么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以后者为标准呢?


举个例子。最近有人向我提问:“请问为什么传统医学要经过现代医学的验证呢?难道您的论点都要经过对方辩友的同意吗?难道不是应该听听裁判(病人)的意见吗?”


发现没?传统哲学内部酝酿着科学,而科学的出现,又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哲学向现代转型,这跟传统医学向现代医学的转型,是同一个逻辑。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哲学要经过化学的验证呢?”我的回答是:因为哲学要进步啊!古希腊的自然哲学里,有大量与现代化学格格不入的东西,那就改呗!黑格尔在写《自然哲学》的时候,如果还跟赫拉克利特是一个调调,那他活着还有什么劲?如果哲学坚持说“因为我不是科学,所以我不接受科学的批评”,那它不就成邪教了?更不用说,哲学毕竟还可以圈地自萌,医学可是关乎人命的,就更没理由拒绝现代科学的验证了。


快疯了吧?这就对了,这个问题真的太复杂,也涉及太多情感和文化的因素,得重头梳理一遍科学史才能说明白。以通常的辩论形式而言,只要对方足够有气势,你其实是很尴尬的。因为这里存在一个无解的困境:要澄清对方的误解,你就必须开出很多新点,而这些新点里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成为对方进行下一轮质询的材料,所以最后肯定是越搅越糊。这简直就像是格斗中的“祼绞”,一旦形成,就无法破解。


但是你想啊,如果你是被质询的一方,想要短时间说清以上这些内容,是不是很难?而且这些内容是一环套一环的,就算对方不打断你,观众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听懂。等你说完一大通,对方又可以非常迅速地继续搅浑水,比如:“哦你也知道医学不是辩论对吧?所以治好了就算数咯?那你凭什么说传统医学不行?”或者“现代医学凭什么是结论?既然有传统医学在,它就不是定论呀!”又或者“病人不是裁判,难道你才是裁判?”再或者“现代医学是学术共同体,传统医学难道就不是?”……


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办了吧?很简单:让对方继续。你不是祼绞吗?继续绞呗。此时对方几乎一定会偏离原有的节奏,换个方式来绞你,这就是你的机会了。具体来说,就是“装糊涂”——“不太意思我没听太懂,能再解释一下吗?”


来,我们从质询方的角度,换位思考一下。你应该知道,新手质询经常会犯一个错误,就是为了追求气势,喜欢进行连珠炮式的质询。然而质询要的是冷静,一个问题没弄清楚,千万不要进行下一个。因为你同时问两个问题,反而让对方可以随便挑一个回答,是在给对方降低难度。简单讲,就是言多必失。

接质这个环节,技术层面的探讨比较少,因为它看起来很简单:对的就认,错的就驳,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哪有什么专门的技巧呢?


回到刚才那个真实的案例。我其实并没有回答,因为遇到这样的提问,我非常清楚是一两句说不明白的(建议大家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提问也要绕开走)。有趣的是,这个提问者见我没回答,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哲学要经过化学的验证呢?”


你是不是以为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我有独特的妙招?嘿嘿,我这么真诚的人,不会忽悠你的,不行就是不行,谁也不行。你得先知道没办法,然后才有化解的办法。


而你很可能不知道的是,质询中的言多必失,还有一个更糟糕的可能,那就是在追问的过程中,反而会暴露出本方的问题。因为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有时候吧,问题之所以难回答,不是因为它是对的,而恰恰是因为错得离谱,到处都是漏洞却又气势汹汹,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如果此时对方进一步追问,反而意味着要从浆糊般的论点里再开出一条线,让别人听得更清楚。可是你别忘了,对方的攻击力,不是来自清晰,而是来自不清晰。如果自己通过追问,把自己的论点讲清楚了,反而容易让听众回过味儿过来。


好,那接下来对方会做什么呢?一定会把之前那一大坨的问题,分解得比较细致来进行追问,对不对?比如有可能会说:“我的意思是,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是辩论的双方,凭什么一方要以另一方为标准呢?”这时候你就可以反驳了:“辩论?治病又不是辩论!”就算对方进一步解释“我是打个比方嘛,如果以辩论为类比,病人就是评委嘛”,你也可以继续驳:“评委?病人又不是中立的,哪有资格做评委?你是说在座的评委都有病吗?”(我承认最后一句是故意搞笑)


然而我的心理活动是:哈哈!正好,这下子我就有话说了!


总之,第一个提问,我没办法简短回答;第二个提问,我反而可以直接答“因为哲学要进步”。这个自以为得意的追问,是降低了我回答的难度,甚至可以说是暴露了自身的短处。同样,如果你在接质询的时候,真的对自己有信心,那就让对方多问几句呗。对方越是糊的,你就越应该装糊涂。


看,这时候就轮到你每次只需要驳单点,而对方要讲一大套东西来论证了,刚才我所分析的攻守形势,是不是突然就倒转了过来?


但是真打过辩论的人就会知道,大多数时候,质询方的提问,主要问题其实并不是对错,而是“糊”,也就是不够清晰。当一大坨错误糊在你脸上的时候,你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稍微了解一点哲学史的人就会知道,从泰勒斯到牛顿,传统意义上的哲学一直都不是个专门的学术领域,而是一切“深刻认知”的总和。就好比“博士”的原义是指“达到哲理程度”(PHD-Doctor of Philosophy),才不管你具体是在哪个领域达到这个程度的。但是在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之后,“自然哲学”中能够进行实证量化研究的那个部分,就变成了科学。换句话说,科学的出现,使得哲学的定义被改变了。哲学这个学术共同体,对自己的方法论、意义和任务的理解,跟之前有根本性的不同。


这不是教你诈。因为,如果对方的提问如果真是“糊”的,就意味着听众也只能明白一个大致的方向,里面有很多关键点都是需要澄清的。所以当你请求对方进一步解释的时候,听众至少不会对你表示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