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序言的标题源自民谣歌手陈鸿宇的一首歌，一首2019年在法考圈很火的歌，温暖了很多人。那何为年少模样呢？在我心中，年少模样是干净的、清爽的，带着青草味道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对生活充满了渴望的模样。那时候，我们喜欢用“终于”去表达对未来的渴望，诸如终于毕业了、终于离开老家了、终于要工作了，诸如此类，每一次的“终于”，每一次的告别，我们会如同小鸟出笼般的欢脱。但那时的我们不懂，很多时候，那些你如释重负放下的东西，才可能是未来最会想念与留恋的。

对于我这种中老年男人，少年时代自然已一去不再复返，现在最多用“少年感”来形容我自己。但阅尽千帆不易，归来仍是少年则更难，成长是坚持和妥协的两难，我特别喜欢沈从文的一句话：“愿你在历经过所有的世事沧桑之后，忍受了所有的孤苦无依之后，捱过了无数个泪往肚里流的夜晚之后，内心仍然充满积极向上的希望，依旧拥有疯狂爱一个人的力量。”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一种人生状态吧，不经历，则不懂得；不懂得，则不珍惜。前两年的序言我都在讲我自己的故事，今年，我想讲讲小弟的故事。

小弟，叫王钦，是我高中同学，他年纪其实比我大，但因为呆萌可爱，被我强行叫做了小弟，挣扎了几次之后，他也便放弃了抵抗。读书时候，我们还有个傻傻的同盟宣言，“我们以生命为柄，以热血为锋，铸成一把石破天惊的奋斗之剑。面对失败，我们不应该有任何理由，让我们把痛苦咀嚼，把伤口舔舐，把每一次的失败都写在我们奋斗的路上。哪怕伤痕累累，苍白憔悴，因为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我现在回想，那时候我们真的明白什么叫“把痛苦咀嚼，把伤口舔舐”吗？应该是不懂吧，少年的我们又有多少痛苦和伤口呢？真想一直在这样的少年梦中永不醒来，但生活往往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我和小弟的同盟宣言，那时我们只有16岁

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小弟去了东北，我去了北京，联系也就少了。2010年的某日，我偶然得知了个坏消息，小弟得了尿毒症，一时之间，我手足无措。想打电话过去劝慰，又不知道怎么劝慰，想给他捐点钱，自己又囊中羞涩。最后，终于鼓着勇气，拨通了电话，怯生生地说：“你还好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温暖自如：“挺好的，你知道了？我没事的。”之后，我是如何劝慰他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好像感觉更多是他在劝慰我，不要愧疚，不要担心，一切安好。

那年冬天回老家，见到了小弟，因为肾代谢不好，他的脸是青黛色的。他抬起手腕，给我看他的生命线，那是肾透析的血管通路，为了便于透析血液，动脉被手术转移到了皮肤表层。他让我用耳朵贴近他的手腕，说可以听到生命的声音，果然，我听到了澎湃的心跳，汹涌的血流声，那声音就极了战鼓响起后千军万马嘶吼着冲向战场的感觉。小弟笑着说：“是不是很震撼，心脏都那么努力呢，我怎么能放弃。”我也笑了笑，看着他扎满了针眼的手腕，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命运真是一种无法把捉，更无法逃避的力量。既然无法逃避，那就不如笑着去面对它。

2012年，小弟做了肾移植手术，虽然每年还必须得吃抗排异药，还必须得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自己的身体，但也算拨开云雾见青天了。我始终记得，他换肾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终于尿出来了，已经好几年没有撒尿了，真好。”这时候，我才更直观地体会到他这几年的不易。之前，我以为我是不幸的，但和小弟相比较，他承受了比我多太多的生命的重量，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在不幸中努力存活。我一直没有问过小弟，有没有想过选择死亡。我知道他想过，但是，他不会。尼采说过，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而小弟恰恰是那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的人，一直能微笑面对人生的小弟，在最难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我救赎，选择了给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

小弟捏的面人

纳粹集中营幸存者弗兰克尔根据自己在集中营的观察和感悟，写出了《活出生命的意义》一书，他发现，可能找到生命意义的途径有三个：工作（做有意义的事）、爱（关爱他人）以及拥有克服困难的勇气。人越是忘记自己——投身于某种事业或献身于所爱的人——他就越有人性，越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当你知道你对于家庭和社会不可替代性的时候，当你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的时候，你就会变得自信而刚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最难的时候，想想这句话，很多困苦就可以烟消云散。只有在极端困苦的环境下，人才有实现精神升华的机会，小弟没有被病魔打到，反而活得更加阳光洒脱，生病期间，他成为了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山西面塑传承人，还因为面塑上了央视。

弗兰克尔说：在集中营，一些难友过着低贱的生活，而另一些人则像圣徒一样生活。人在内心存在着两种潜在性；哪一种潜在性得到实现将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决定而非环境。（命运）可以剥夺人的一切，但是，一件东西除外，那就是，人的最后的自由，人可以在既定的环境中，选择自己的态度，选择自己的方式的自由。很多中国人是没有梦想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我经常讲，在一个本应丰富多彩的世界里，我们却活的千篇一律，活在那个被别人给定的“成功”标准当中。更多的人会选择随波逐流，融入庸庸碌碌的规则和标准当中，去寻求安全感，去逃避选择，去逃避现实。但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找到自我，固守自我，坚定的沿着自己的路往前走，内心就会充实。在最苦难的时期，什么都可以被剥夺，但年少的那份初心却很难被剥夺。很多人为什么会苦恼？为什么会脆弱？因为他没有梦想的召唤，没有责任的感知。

历经坎坷，还能够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这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与我和小弟而言，少年时代的执著，少年时代的爱，拯救了自己，也成就了自己。我现在的梦想是做一个有温度的法律人，小弟的梦想是什么呢？我没有问，也不想问，为什么不问呢？用《德米安》中一句话做下解释吧，“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试图跃出深渊。我们可以理解彼此，然而能解读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小弟的梦想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但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岁月无痕，流年沧桑。每一点经历，对别人而言只是故事，对经历者而言，却可能是噩梦。但是，现在的我和小弟都很珍惜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因为往往没有失去，就不懂得珍惜。坎坷的人生道路，甚至失败的人生选择，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所产生的悲欢、感受、情绪和思考，都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周国平说过的一句话我很喜欢，“世上有一样东西，比任何别的东西都更忠诚于你，那就是你的经历，你在经历中的感受和思考。它们仅仅属于你，不能转让给任何别人，而只要你珍惜，也会是你最可靠的财富，无人能够夺走。可是，如果你不珍惜，就会随岁月而流失，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了。”

今年，我回了次老家，见了下小弟，他再也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有着温暖和煦笑容的少年了，自然我也不是了，多变的世故在我们的额头上摁下了很深的摺纹。我突然问他，还记得那份同盟宣言吗，小弟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就像周国平所说的：“我们在黑暗中并肩而行，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